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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盟

作者:李明春 出版社:上海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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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出版社:上海文艺
  • ISBN:9787532166435
  • 作者:李明春
  • 页数:250
  • 出版日期:2018-07-01
  • 印刷日期:2018-07-01
  • 包装:平装
  • 开本:32开
  • 版次:1
  • 印次:1
  • 字数:141千字
  • \"编辑**:“小康路上一个都不能掉队!”
    有关精准扶贫主题的小说很多,《山盟》的主题深度、流畅度、丰富性,就我看来是*好的。——施战军
    《山盟》有很多让人回味的地方,小说主旨是从精准扶贫入手,但又超出了精准扶贫的范围,内涵丰富。
    ——白烨
    \"
  • 【内容简介】:石家三代人初心不忘,接力扶贫,从消除剥削消除压迫到修桥铺路通水通电,再到如今的培育内生动力,在精神上扶正驱邪……山村小故事折射时代大进程,小说以乐观的风格诠释丰厚的生活,将现实洪流里的人性光辉定格为时代的动人背影,用诙谐幽默的现实笔触描绘精准扶贫的壮美画卷。
  • 【作者简介】:李明春,四川渠县人,中国作协会员。出版长篇小说《风雨紫竹沟》《半罐局长》,中短篇小说集《生死纠缠》《大哥二哥》《老屋》《吾在乎集》,作品散见于文学期刊,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
  • 【目录】: 上部 山 盟
    中部 际 遇
    下部 火塘山
  • \"《山盟》 二,名人凯子 方圆十里,无论哪家有了事,不用招呼,只要饭菜蒸上笼,凯子闻着香味,像个灶神菩萨准时降临。
    公路是前几年老爷子带人修的,盘上盘下,把山弄成无数叠,仿佛他头上的皱纹刻在山上。山高路长,足够石承的摩托绕出花样来,终于在凯子梦醒前赶到了。凯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表示欢迎,瞅了瞅摩托问,石书记,我们吃啥?石承从后备箱里拎了一袋豆浆,几个馒头给他。凯子嘿嘿一笑,我说的是午饭,石书记连早饭都想到了。石承扬扬手,少费话,吃了我们好走。屋里的家具还齐整,全是土漆实木的老家什,笨重实沉,仿佛从土里刨出来的。有桌子,他也用不着,又不是宴席,得跟人客气。倚着门,一手拎豆浆,一手捏馒头,左右开弓,没等石承屁股坐热,他已就餐完毕。将手上塑料袋一团,随手往坎下一扔,抹抹嘴巴,我们走吧。石承指指自己脸,凯子懂,嘿嘿!忘了。转身回屋,一阵水响,像是几条鱼蹦跶一阵,凯子出来了,满脸水珠下滴,两只手抹抹,操作简单,环保。
    早上,一切都新鲜,太阳,空气,鸟声。凯子的心思也是崭新的。趁石承下坡减速,他伏在石承背上求道,石书记,我能不能不去卖矿泉水?石承不敢回头,借山风传话给他,那你想做啥?嘿嘿!我想去当知客事(主持人)。凯子去过城里,见过城里的主持人,管吃管喝管风光。石承呛他,那你回来做啥?就在城里做多好。凯子嘿嘿两声,我就一张白嘴,说正话不行,人家不要。
    这些年凯子就这样过来的。方圆十里,无论哪家有了事,不用招呼,只要饭菜蒸上笼,凯子闻着香味,像个灶神菩萨按时降临。干活一怕用力二怕用脑,一人干,得两三个人照看,稍不留神,不是伤了主人哪件家什,就是主人哪件家什伤了他。到后来,索性只吃不做,自己省心主人放心。也有替他担忧的,说你**这家一顿,明天那家一顿,毫不替自己今后想想。他嘿嘿两声道,操那些心做啥?有政府呢。辈份长的,听了这没出息的话骂他,你这懒蛇,饿死你活该,没有哪个政府会管你。他还是嘿嘿两声,从不动气,指指山坡上大岩壁,心平气和地说,那上面刻着呢,不信自己去看看。
    大岩壁上刻着当年红军留下的标语,共产党是给穷人找饭吃的政党,斗大的红字,阳光下熠熠生辉,经百年来岁月磨砺,历久弥新。凯子时刻牢记着,自己的靠山在这儿。石承的爷爷当村书记时,凯子还是个小娃娃,见他不争气,被父母责罚,在烈日下跪地坝,还多次劝说他父亲,别伤了孩子的自尊,弄得今后没脸没皮的。后来集体散了,山林也分到户,他的那份田地,开始由父母料理,父母死后,先还有看不惯的人帮他种种,日子长了,大家也厌烦了,反正农村天地广阔,由他野花野草样自生自灭,成了村上不换届的铁杆贫困户。曾有人劝他出去做生意,他嫌为富不仁,唯恐富了招人嫉妒。劝他出去打工,他昂起头说别人笨,下苦力何须到城里。而今的日子,就靠村上给他定的低保,每月两百多元,东一顿西一顿,四处凑闹热。
    这些,石承都晓得。铆足了劲想把他扶起来。本想找个老板按月发钱给他,可听人说,凯子玩的是人穷骨气硬,从不要人施舍救济,别说扶贫有规定不能给钱了事,就是给钱他还不一定收。
    石承又想,农民嘛,种养业是本份。首先想到是让凯子当种粮大户,每年卖个几万斤粮食,春季订计划,秋季就脱贫。话才说出来,差点让父母笑岔气,说他自个那一亩三分地都成百草园了,还当啥种粮大户?石承改口,哪就种果树。他爸直摇头,说你趁早别这样想,*好你去他那儿看看,房前屋后果树不少,都是父母留下的,他从没管理过,桃子长成李子大,李子长成樱桃大,樱桃长成枸杞大,又苦又涩,他自个都不吃。再过几年,连树都会砍来烧了。石承想想,那就搞养殖业吧。想法才冒出来,招来他妈啧啧咂舌声,他呀,自个三顿饭都没弄明白,还养殖呢?他爸一旁发挥,别光说凯子,石承还不是那色的,这个馆子进那个馆子出。那他能做啥呢?石承憋了三天三夜,终于憋出办法来,在山下賨人谷景区找个地方,让凯子每天去卖矿泉水,不指望他发财,只要他发奋。
    就这活儿,凯子还千万个不情愿,像是逼良为娼。先是说没本钱,石承一下揽过来,本钱算我的。凯子不干,称他这人*怕欠人情,惦记着睡不好觉。石承要他放宽心,不需还情,亏了不要他赔。这话说灵了,自打凯子摆摊以来,就从未赢利过。每天亏出七八元,虽说漏洞不大,但深不可测。石承坚信,只要安心干,世界经济有希望复苏,凯子就有希望致富。
    俩人到景区时,太阳尚未露面,游人在太阳后面没出现。大门旁边,石承给他挪开一个空位,帮着安顿好摊子,把票夹夹好的零钱搁进摊子下钱兜里,再与左邻右近摆摊的打声招呼,拜托多多照看。转身又叮嘱凯子,好好学着点。见他点了头,才放心往冬哥家去。
    凯子是这方圆几里的名人,十处打锣九处有他。见他来摆摊做生意,都当稀奇事看。碍着县上下来的**村书记的面子,客客气气应诺,待石承一离开,几个摊位的老少爷们,串通好来撩拨凯子寻开心。一个人说,凯子,石书记是你家啥亲戚?凯子一听提起石承,脸上荡漾出得意,自己也算是城里有人的。竖起大姆指往后一指,我爷爷与他爷爷是红军战友。提到石新,人人敬仰的回乡老红军、老英雄、老书记。可说到他的战友,这就不稀奇了。这一带是老苏区,出去当红军的太多,一个县组建了一个军,在场的若往上数两辈,个个都是红军家属。稀奇的是活下来的,活下来又回老家的就*稀奇。大家想弄明白张家与石家到底啥关系。有人就说,凯子,莫扯远了,我二大爷还是石老书记的班长呢!我问你,石家欠不欠你张家的?凯子笑道,嘿嘿!只有我欠他们的,哪会他们欠我家的哟! 不欠你的,石家一辈二辈都来照看你? 嘿嘿!我们家代代都是穷人嘛。
    这话不中听。有人涮他,你家先辈穷嘛,当了红军的该照顾,你这代人再穷,可没当红军哟。
    还有人感慨,也是你凯子命好,遇上共产党扶贫,专门安排人来帮你。看样子,你不脱贫,石家屋里的人还走不脱。
    凯子嘿嘿,我可没请他来。
    说话间,游人三三两两来了。鱼池旁,有人买鱼食撒下,一群锦鲤拥来,顿时水花四起。凯子摊子上有了生意,一瓶水3元,给10元,得找补。凯子去钱兜里横摸顺摸不见钱夹,底子翻出来,仍不见踪影,再埋头地下去寻,纸屑不见一片。等他冒着汗水抬起头来,摊上的10元钞不见了,客人已站在另一家摊子前。凯子傻乎乎望着客人背影,惹得邻近的人哈哈大笑。生意没成,反不见了零钱。凯子毛了,本就不情愿,干脆不卖了。黑着脸收好货物,端掉木板,正说扯出背篼来装货,却发现钱夹不知啥时候从钱兜跑到背篼里了。他一脸茫然,环顾四周,想找出个究竟来。周围又是一片嘲笑声。凯子一咬牙,老子不卖了,有了零钱也不卖了,看你几爷子又笑谁去? 三,歌者冬哥 日夜仰慕云朵远去 后来人,自有后来人的风雨 三百里巴山,如巨龙横空,逶迤东去,石家梁似龙爪着地,伸向山谷。冬哥和凯子,一个住山梁这头,一个住山梁那头,“石家梁,两头穷”的话,大约是这样来的。可穷与穷不同,花有百样红,两家还互相看不顺眼。凯子爱面子,不喜欢别人怜悯,只要听别人说他,你娃儿好遭孽,东一顿,西一顿像个叫化子样。他定会说,老子这叫自在,想咋耍就咋耍。还拿冬哥来说事,说他那才叫遭孽,想站起打个屁都作难。冬哥呢,则看不惯凯子懒散,一见儿子山仔做事慢了,就说,看你懒眉懒眼的,恰像凯子。
    山仔刚上初中。每天要跑十多里路到镇上读书,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家。学校有住处,可山仔不能寄宿,他得回来照顾父亲。父亲在外打工积蓄了一笔钱,八年前回家盖新房,房子未完工,钱刚用完,就得了腿痛的怪病。当初没当回事,到忍不住痛找乡上医生时,才发觉病情严重了,现在已不能下床。母亲在父亲卧床后不到一年,受不了病人的怨气,带着年幼的妹妹走了。从此,全靠山仔煮饭熬药,打柴背水。
    冬哥从小多才多艺,出名的打工诗人,农民吉它手。石承离他家老远就听见吉它声响,伴随着嘶哑苍凉的歌声: 我在守望对面的山脊 那里有先辈和我的足迹 晚风送来大山的叹息 月光掩盖了远去的记忆 我是一片风残的枯叶 夏日里与大树各奔东西 遥望山外的浮云 那朵云下有海风托起 …… 冬哥每天对着窗看,窗外那道山梁堵在眼里梗在心上,春去秋来,枫红雪白,总是萧瑟悲凉涌进,凄婉歌声流出。
    石承把摩托停在地坝边上,推门进去,歌声戛然而止。石承僵在门口,见山仔紧挨床前跪着,单薄的身子时不时微微抽搐。
    见石承进来,冬哥勉强笑笑,吉它嗡的一声闷响,怨气尽收。道声请坐,随即朝儿子喊了一声,起来,煮开水去。山仔扶着床沿起来,揉揉膝盖,挪着去了灶屋。
    石承的眼光从山仔背影挪到冬哥脸上,许是眼光里责怪的火辣味,冬哥的泪珠一下涌出,他抿紧嘴,没出声,胸脯起伏不止,像有啥要挣脱出来。石承问,山仔没上学?冬哥胸脯起伏*厉害,紧闭的嘴唇咧开一条缝,嘣出几个字来,他杀人啦!接着一阵干咳。石承好生惊愕!撇下冬哥,几步窜进灶屋,把在灶前烧水的山仔拉起来,见山仔脸上青一处,红一处,才从戏台下来样。石承以为是他爹打的,替他擦去眼角泪珠,轻声说,你个憨娃娃,打你吗,跪远点嘛。山仔哽咽说,怕爹掉下床来,我扶他费力。石承劝道,病人气大,打你也是怕你学坏了。山仔含着泪点点头。石承又问你咋杀人了? 听山仔哽咽着说完“杀人”经过,才知打伤山仔的另外有人,石承苦涩如黄连。去年因生源少撤了村小,山仔到镇里上学,算是新同学。镇上有同学欺生,看不起山里的娃娃笨拙,尤其是电脑键盘上的指尖和公众场合的舌尖,迟缓不止一拍。山仔加上穷,发型是父亲坐在床沿上给他理的,薅草一般捋了捋,狗啃了样。每到吃营养餐时,几样小食品,总是小心包好,放进书包带回去。对别人不吃扔掉的食品,像远离的亲人,万般不舍地看了又看,若不是人多瞧着,真要捡起来揣在书包里带回去。班上有个叫清秀的女孩,也是镇上的,见他中午吃白饭咸菜,私下里将自己的营养餐让他吃。不曾想被班上的小霸王范龙看见了,硬说山仔勾引他女朋友,夺下香肠扔了不算,还当众扇了山仔两耳光,骂他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山仔揉了揉发烧的脸庞,晓得他是范镇长的儿子,怨气和着泪水吞下。可接下来的事,让山仔咽不下去,他们转身骂清秀不要脸,想老公想疯了,还在清秀脸上身上乱摸。清秀只是哭,哭声像刀子往山仔心里扎。山仔告诉了覃老师,覃老师狠狠训了范龙一顿。这下捅了马蜂窝,就在**早上,范龙叫上一伙人,大都是镇里靠着范镇长发财的商家子弟,把山仔堵在校门外,一顿拳脚乱来。打得山仔两眼火星直溅,一腔怨气终于点燃,照着范龙就是几拳擂去。别看山仔精瘦,但天天干活,挑水劈柴,见天十几里山路磨练,虽是指尖舌尖笨拙,可手脚有力脑子灵活,几拳过去,范龙脸上顿时山河一片红。这小子一横,竟掏出一把小刀,照山仔劈胸刺去,划破了山仔的新校服。这还是石承前不久给他买的,这些年**的新衣服,伤它如同伤了心。山仔顾不了许多,上前双手握住范龙持刀的手,扭过来给他一刀捅去。捅到哪儿了?山仔压根没管,就见范龙身子一软倒在地上,随即血流一滩。
    范龙被送进了医院,山仔也被覃老师送回了家里。就在石承来之前,覃老师再三叫冬哥照看好山仔,等事稍稍平息再去上学。
    学校里以强凌弱的事,石承听儿子石盟说过,只道是学校规矩终归大于丛林规矩,小孩子闹闹,也就拳脚比划比划,没曾想闹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石承替山仔捏把汗,万一捅死了人,你咋办?没想山仔平静回道,大不了像太爷爷一样,跑出去当兵。这都啥年代了,山仔还想效仿当红军的太爷爷。石承倒吸了一口冷气,问山仔,不管你当兵也好,坐牢也好,你走了,你爸谁管? 山风呜呜作响,浮云惊悚,片片阴影掠过窗前。
    锅里水开了,山仔将学校带回来的火腿肠切成片煮上,撒上盐,端出来放石承面前。山上待客的习俗,午饭前,要弄点小吃给客人垫肚,俗称过午。若是往日,石承会出于礼节吃下去,可**,石承做做样子的心思也没有,将碗推在一旁,先说去成都治病的事。冬哥高低不愿去,说病腿也是腿,总比没腿强。再说,除了医药费,护理车船生活样样要钱,装假肢还要钱,家里可是钱的气味都闻不到。何况山仔这事没了结,咋敢走?石承劝他,腿还是要去治。医疗费用政府已担了,差一点其他的,我们共同来想法。至于山仔的事,石承顿了顿,见冬哥额头沟壑密布,不由得也拧紧眉头。虽说没宣布开除,可学校的态度明确,所有责任搁在山仔头上。石承安慰冬哥,山仔读书没问题?冬哥摇摇头叹气,石承以为是不打算去读书了,朝相反方向摇头说,要不得,书还是要读的。
    山仔也以为父亲是怕报复,咬紧牙说,我不怕,偏要去读!他当官的有钱有势狠些?惹毛了我,再来……想说往死里打,见父亲盯着他,话在嘴边转了弯,说再来,让他就是了。其实,冬哥摇头是表示没想到好办法,对方毕竟是镇长的儿子。就算镇长不计较,范龙的妈出了名的恶婆娘,*不会放过。若叫上几个街道上的小混混,伤着山仔,家里可再容不下一个残疾人。真打起来,以对儿子的了解,山仔也会拼命,伤着对方哪儿都有可能。冬哥晓得儿子倔,不愿回去认错写检讨,想自己去赔礼道歉化解,可又走不动。至于赔药费,想都不敢想。这些年,范镇长给自己办低保报贫困户也算可以了,从今往后,还能得到他照看吗?想到这,又吼了儿子一声,过来!跪下。
    山仔顺从地走到床边,在父亲手够得着的地方跪下。石承赶紧起身,一把将孩子扶起,对冬哥生气地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让他跪。有啥难处,我们共同想办法。说罢,摸出手机,给学校校长打电话。
    听说是县上下来的,又是石老书记的孙子,校长很客气地说,伤势虽说不大,可学校安全责任大。伤的又是镇长的儿子,动刀的又不愿认错道歉,学校不拿出个姿态,今后咋管学生?就现在这样,范龙的母亲还不依不饶,刚刚到学校又闹了一通,非要开除山仔学籍。
    石承出门避开冬哥父子,直接打电话找范镇长。石承虽是县上下派的,可当的是村上**书记,范镇长是他的顶头上司。范镇长正为儿子挨刀子光火,听石承来说情,鼻孔里哼哼哦哦听完,说,我家范龙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也要教育。石承呀!我们扶贫是帮扶他们走正道,但不能纵容。若只讲脱贫,不走正道,那抢劫贩毒都可以致富,行不行呢?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有他们的规矩,别说你,就是我,也不能乱加干涉,你说是不是?几句话塞住石承的嘴巴,差点让他闭过气去。等范镇长挂了电话,石承才回过神来,呸,贼狗日的,跟我打官腔。我要是山仔,捅死你活该。飞起一脚,将一块山石踢下山坡,咕噜咕噜一阵乱响。
    手机又响了,是朗月的电话,要他马上回去,说她和儿子已到乡下家里了。石承正烦,说声正忙呢,话完赶紧回到屋内,见冬哥父子还等他回话,把脸上的情绪理正,勉强笑笑,说**县上开会,范镇长没在镇上,等他回来后,我再去找他,事情总归有办法的。
    冬哥见石承笑容像没贴稳要掉的样子,料到范镇长没买账。心恨儿子惹祸,手扬起正说一掌下去,又见儿子满脸委屈,干巴巴的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若不是自己腿残,儿子哪会受此欺负?手在半空中停住,再重重落在床沿上,唉!长叹一声,把一口恶气硬生生憋回去。
    石承安慰他,别急,真说不通,索性进城到石盟学校去读,反正到哪儿读都是免费。话一出口,又觉不妥,山仔走了,冬哥咋办?山仔倔着头说,我哪儿也不去,就要在镇上读。真要是我读不成,范龙也读不成。见儿子仍是不怕事的架势,冬哥又是一声吼,还嘴犟。说着手又扬起。石承伸手挡住,正待开口,手机又响了,是賨人谷打来的,说凯子不见了。石承一下头大了,生怕他云游四方去了不好找,得马上去看看。放下手机对父子俩说,放心,我保证下周山仔去上课。
    石承出门跨上摩托,屋内歌声飘出,像是送行。
    我的今世 丢失了顺心如意 痛苦和烦恼 让心灵拥挤 日夜仰慕云朵远去 后来人,自有后来人的风雨 …… 路旁溪流闻歌踉跄而去。
    四,血色根脉 这从古到今,只有共产党才管穷人 从冬哥家出来,石承去了镇上,没找着凯子,又去找范镇长,没联系上,听说他送儿子进城治伤去了。回过头来,再沿山沿岭找凯子,问谁,谁都没看见。相邻的几个村,凡是有宴席的地方都去了,就是不见这老人家尊容。胯下的摩托气得“吐吐”直喘,把一堆沮丧喷向山路。
    石承到家时,月亮已将半个光头搁在屋后山梁上,像被人打了一闷棒长出个包来。石盟正挥舞电灭蚊拍在地坝里追杀蚊子。只听啪啪声不断,火花闪烁。面对乡下铺天盖地的蚊群,小小灭蚊拍如挖耳勺打水,有点效果不大。见儿子满头大汗剿杀的萌样,石承心情稍稍回暖,叫声别打了,傻儿子,没用的。
    儿子没张他,仍在月光中左右搏杀。朗月从里屋出来问,从哪儿钻出来?灰头土脸,像个烧窑的。
    天热,饭菜已在桌上凉着,就等石承回来。见他脸阴着,翠婶问,又咋啦?黑到脸上来了。
    石承在儿子和妻子面前得绷起,没啥,凯子不见了,找了半天没见着。
    饭桌摆在昨夜父子乘凉处,山风一阵接一阵送来虫鸣和凉爽。远处的柿子树上,高高地挂支电灯,吸引飞蛾扑腾,余光没了灼热,柔柔罩住桌面。对角的艾条散发清香。一家人围着吃饭。朗月拉着儿子的细胳膊,用风油精擦拭上面的红疙瘩,蚊子仿佛是叮在她身上,擦一处少不了心痛地吱一声。
    石承心还在外面,冰镇泉水面再不滑溜,在嘴里搅成面糊还没咽下去。他在想凯子咋个整?想到冬哥一家也是揪心,山仔说话时那眼神,左眼恨官员右眼恨富人,若是范家不松手,真让山仔辍学,不知山仔小小年纪会干出什么来。听说他太爷爷当年就是为争一口气,杀了老板,火烧了大宅子…… 想到此,石承咽下嘴里的面条,眼盯着飞蛾,问父亲,当年山仔的太爷爷真杀了老板? 石现吸了一口咂酒,那还会假!就为老板调戏山仔他太婆婆,他太婆婆上吊了,他太爷爷和石盟的太爷爷一起杀了老板,一把火烧了老板大院子。说到老一辈闹革命的事儿,石现历来崇敬,深情地说,听你爷爷亲口说过,他们那批当红军的人中,大多是石匠,有的是力气,岩上的标语就是他们凿刻的。你爷爷是个血性汉子,邀约村里年轻人参加红军时说,凭啥他们吃好的,我们饿肚子,凭啥他们穿好的,我们光身子,凭啥他们娶几个婆娘,我们一个都养不起?有人回道,是命,菩萨向着他们。你爷爷呸了一口,屁的个命!只要你雄起跟他干,就会有吃有穿,娶婆娘过好日子。那些当官的,有钱的一个二个都不会有好下场。菩萨若是要向着他们,我们连菩萨一起拆了…… 石承耳边响起山仔的话,他当官的有钱有势狠些?再来欺负人……口气一样,心气一样。想到这背脊一阵凉,摇摇头呢喃道,这些话**可是说不得。再不敢往下想,岔开父亲话,问,凯子这样的人,游手好闲,不帮扶他行不行? 石现摇摇头说,这话,十多年前我跟你爷爷说过,你爷爷苦笑着说我,你娃是没遇见过,人要活命,逼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集体生产的时候,这个村有一个幺娃,跟凯子一样姓张。村上念他是孤儿,没计较他干活不行,每年照样给他按平均标准分粮。可这娃娃嫌口娘不够吃,明拿暗偷,还火爆气大,听不得村上人说他。若有人告发指责了他,定会千方百计报复,要么毁掉人家的自留地,要么烧人家耕牛过冬的草料……。上报后,抓去劳教了两年,回来后变本加厉祸害揭发过他的人。后来,一家小孩受不了砸了他一石头。这家人晓得他要报复,老父亲和几个儿子商量好,非灭了他不可。果真,待张幺娃深夜来自留地毁庄稼时,一顿乱棒将他打死,事后全村人具名联保,当父亲的去劳改了几年。
    石现讲完这个故事,说现在的凯子与他相比好多了,浑吃不浑来。若是大家都不管他,就怕逼急了,张凯子会成为张幺娃。
    不待石承回话,朗月插嘴了,呃!我就搞不懂,过去说不劳动者不得食,这个理儿还要不要?因病因灾因残你穷了,该扶持!你好好的,又没人剥削,又没人压迫,你穷了还要人帮扶?怕还是要不得吧!见没人回话,对石承说,明天我们回去,给冬哥筹钱医病。凯子的事,我们就不管了。
    “呯!的一声,石现将碗重重一搁,起身回屋去。石承见父亲脸色不正,瞪了朗月一眼,赶紧起身跟去。
    月光下,父子俩身影连成一体,慢慢没入屋影中。
    朗月回首问翠婶,妈,我说错啥了?翠婶没抬头,继续给孙子夹菜,漫不经心说,你爸就那怪脾性,听不得瞧不起穷人的话,职业病。
    石承与父亲脚跟脚进了屋,待父亲坐稳,说,爸,你也是,朗月好容易带孙子来看你,你看你,一句话不对,就把人晾在外面了。
    石现指着外面,大声武气说,她那是啥话?分明是瞧不起穷人。别忘了,往上数三代,我们都是穷人。
    石承轻声应道,是又咋的?都成了你儿媳妇,你还查她几代不成。
    石现放低声调说,你也别嫌凯子懒,他爷爷与你爷爷一道参加红军的,在西征时失踪,家里连个烈士证都没领着。他爸爸和我一年当兵,还比我早一年入党。那年复役期满,我因你爷爷的关系留下来,他回了石家梁村。两家差距越来越大。到了你这一代,你进了机关,他跟一个漆匠学手艺。你爷爷的棺材就是他漆的,人家漆三遍,他漆了五遍,再三给钱,他不收。要说凯子手艺也不错。可现在时兴油漆,便宜又好看,土漆走下坡路,漆匠没人请,连漆树都快被砍光了。你现在想生二胎,他连婆娘都没有。不穷不懒,往哪儿去? 石承顺着他应道,那是,那是。朗月也不是说不管,只是说从古到今都有穷人,保不定今后还有,凡是穷人都管,你管得过来吗? 石现紧盯着儿子,说,亏你还是党员。这从古到今,只有共产党才管穷人,没有穷人就没有共产党。你没看那大山上刻的标语,红军是穷人的队伍,共产党是为穷人找饭吃的政党。
    石承说,爸,那是打江山的话,而今是坐江山了。
    石现盯着儿子说,坐江山咋的?石头上刻的不算数了?若是你爷爷活着,听你说这话,会一棒打死你。做人要讲诚信,朗月开餐厅还想回头客呢。凿刻在石头上的话都不算数,谁还跟你打交道?要不然,你爷爷回来做啥?我回来做啥? 石承心想,我就还搞不懂,爷爷回来做啥?你回来做啥?若是舍不得这穷山沟,当初为啥出去?接着嘟哝道,谁晓得你们咋想的?好好的城里待不住,非要下乡喂蚊子。
    石现没生儿子的气,年轻时我也是这样埋怨你爷爷的,那是不晓得老人家的苦衷。闹红军时,石家梁村出去十五个人,活下来的就你爷爷一个人。解放初期他回来探亲,见一起当红军的十多家人,杀的杀,逃的逃,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剩下五六家人,也是挣扎活命。冬哥的爹和他太婆婆还是在岩洞里找到的。听说你爷爷回来了,老老少少十多口人全找上门来,个个衣服破得露出肉,都问你爷爷要人。你爷爷去镇上买了大米酒肉回来,想让大家吃顿饱饭。可在桌上,除了孩子,大人都不动筷子,眼巴巴望着你爷爷,说吃了这一顿下一顿又到哪儿去找?听说你爷爷要带着全家人走,大家都要跟着去。你爷爷呀,自打回家就没睡过一晚安稳觉。眼睛一合上,就梦见死去的战友来找他。出去这十多个人中,多半是他动员走的。说好了打倒地主老财后过好日子,现在地主老财倒了,可人没了,好日子也没来。面对破衣烂衫的孤儿寡母,他感觉自己骗了人,欠了天大的债,悔恨战场上死的为啥不是他?那时你婆婆和太婆婆还在,我正好18岁,巴不得跟他出去找个工作。行李捆好又解开,*终还是你爷爷一人走了。气得我再没有与你爷爷说句话,直到当兵离开家时,都没与他道别。那年你爷爷回到部队后,弄了些军服回来,给乡亲们把身子遮住。就为这,还挨了处分。你爷爷在部队日夜不安,没等回乡报告批下来,就心急火燎往家赶。
    那你呢?你又为啥回来?石承的嘟哝中少不了埋怨。
    面对父子间的代沟,石现不知咋整才能一步跨过,一时无语。自打18岁当兵离家,就再没回来长住过。到民政局后,虽年年回老家,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心如止水,波纹不生。父亲死后,子欲孝而亲不在,突然发觉心中少了啥?再看看家乡,山水草木陌生了,乡里乡亲陌生了,人走光,草掩路,田地荒芜……伴随对父亲的怀念,童年乡情夜夜入梦。得知无人接任父亲村支书一职,在父亲坟前,想也没想就应承下来。面对儿子的诘问,好一会才说道,老家还穷啊! 石承分辨道,穷怨谁呀?当初闹革命,是说了消灭剥削,铲除压迫,可这都做到了呀!还穷,怨不得谁呀! 石现长长叹了一口气,你爷爷临死都没想通这件事。是啊,没了剥削,没了压迫,咋还是受穷呢?怨只怨地方生穷了。
    你这几年倒是费了不少劲,整这整那没停歇过,电也通了,路也通了,水也通了,恁好的条件,那凯子咋还穷呢?石承忍不住咕出声来。
    石现一阵嗫嚅,我也没法,电给他安到家,他交不起电费。路修到家门口,他买不起车。水流到他缸里,他又不在家煮饭。唉!啥药方都用尽……。
    你都没法,又叫我来做啥?石承不解。
    说话间,月亮过了山梁,一片云掩过去,夜色裹住话语,愈发闷热难受。
    翠婶进来,代朗月传信给石现,孙孙明天要走,想他爸爸一路回去。
    石现诧异,这才回来多久,地皮还未踩热就要走? 翠婶说,蚊子咬怕了,孙孙两个手杆红得像胡萝卜。
    石承气道,谁叫他逞能,蚊子朝王的时候去招惹,大人躲还来不及。
    翠婶催老头表态,你说话呀。
    石现说,要不她娘俩先回去,石承一时半会还离不开。还说,别忘了把太爷爷留下的东西带回去。
    问在哪? 回道,石盟已从木仓里拖出来了。
    石家有个大木仓,是早些年间大财主家祖上传下来的,厚实,仓板足足一寸,能装一万多斤。土改时没收后装公粮,集体生产时归保管室用,后来生产队散伙,都嫌大了,价高无人要。石新当作宝贝,倒贴钱把它买下来。自此,每年新粮上市,他大量收购,装得满满的,待来年开春,倾仓卖出。都道他是做生意赚钱。后来,大量外国粮食涌进,行情陡转,亏多赚少,他仍乐此不疲,人们不知他图啥?直到临终才道出实情,他是饿怕了,每年要囤粮食防荒年。仓里无粮,他心里发慌。
    父亲殁后,石现整理遗物,将一仓粮食亏本卖净,才发现仓底有夹层。从夹层里拖出一个小铁皮**箱,里面一堆奖章勋章,有个油纸包里放着三块弹片两颗弹头,是老人身上取出来的,还有缺角的八角帽,穿眼的水壶。
    老人生前从不说奖章弹头的事,铁箱子一直在仓里放着,不知石盟咋给翻出来了,还拿着奖章,缠着要爷爷讲故事。
    在石承看来,一箱子物件中,就那三枚勋章精致,是**1955年发的三级红星荣誉勋章。二级独立自由勋章,二级解放勋章。其余的做工粗糙,质地差,铁的多,有两件还是弹壳敲的,都开始生锈了。石承对父亲说,上次县上筹办苏维埃纪念馆,四处征集文物。我看除了**发的三枚外,其他都送过去,比放在家里作用大。
    石现点点头说,那你就带回去,暂时搁在家里,等我回城写个说明,一起捐出去。
    这夜,谁也没睡着,噼噼叭叭的扇子声,一直响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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