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隆以擅长军事历史题材而蜚声文坛,他用了近15年时间遍访大半个中国,记录当年鲜为人知的战争细节以及那场战争亲历者用枪杆子打江山的刻骨记忆。作品史诗般的笔触配以大量历史细节和真实故事,还原当年激烈残酷的战斗场面和峥嵘岁月,精彩描述了毛泽东、林彪、蒋介石、傅作义、白崇禧等风云人物,再现了解放战争时期国共高层决策和对决的全过程,对指挥者的战略思想、战术、个性都有深入细致的客观描述。全书包括“‘狗皮帽子’进关了!”、“虎啸津门”、“北平和平”、“长江不是三八线”、“南下———难下”、“国民党没有‘主场’”、“跨海之战”等精彩章节。其中东北野战军南下遭遇水土不服、解放海南岛“土炮艇”掩护主力渡海等内容尚属首次披露。本书是记录改变人类中有着共同文化历史的最大一群人的命运奋争历程的弥足珍贵的精神遗产。
第一篇 红了黑土地
第一章 太阳是从东边升起来的
一、胜利来得太快
二、毛泽东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三、蒋介石步步不跟趟
第二章 “狗皮帽子,进关了!”
一、“二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二、四野够荣耀的
三、“东北大军进了关,就像猛虎下了山”——“东北虎”之一
第二篇 黄土地
第三章 各打各的算盘
一、“布衣将军”——“战犯录”之一
二、蒋介石缺乏统帅气度
三、毛泽东用兵真如神
第四章 傅作义的命根子——35军
一、郭景云一错再错——“战犯录”之二
二、机断专行——“四野名将录”之一
三、虎扑羊群——“东北虎”之二
四、忠肝义胆——续“战犯录”之二
五、如虎添翼——“东北虎”之三
第五章 瑞雪
一、统帅
二、血战丰台——“东北虎”之四
三、张家口决口
四、傅作义没出一招好棋——续“战犯录”之一
第六章 虎啸津门
一、实话实说——“四野名将录”之二
二、都希望另人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三、天津已是囊中物
四、前线总指挥——“四野名将录”之三
五、虎气——“四野名将录”之四
六、将军原是放牛娃——“四野名将录”之五
七、金汤桥!金汤桥!——“东北虎”之五
八、这个184师“真顽强”呀!
九、“一切为傅负责”——“战犯录”之三
十、共产党没有海军
第三篇 北平和平
第七章 能战方能和
一、“基本方针是彻底解除他们的武装”
二、最痛苦的人是谁?——再续“战犯录”之一
三、名将无名——“四野名将录”之六
四、傅作义之义——他不是战犯了
五、“杀头将军”与“抹泪将军”
第八章 看红装素裹
一、虎师雄威——“东北虎”之六
二、大改编
三、“到皇帝住的地方看看”——“1949年的感觉”之一
第四篇 下江南
第九章 长江不是三八线
一、蒋介石要“和平”了
二、李宗仁去不掉个“代”字——“战犯录”之四
三、白崇禧一国民党的最后一张王牌一“战犯录”之五
四、毛泽东一口一个“白匪”
第十章 南下!南下!
一、先遣兵团
二、南下工作团
三、国军成了“扒路军”
第十一章 血路
一、5纵还未攻过城呢——“东北虎”之七
二、战江南——“东北虎”之八
三、“当年的红军回来了”——“1949年的感觉”之二
第五篇 攻心为上
第十二章 识时务者
一、瓜熟蒂落
二、“我是共产党”
三、张轸成了解放军的军长
四、“大好河山”
第十三章 长沙不是四平
一、程潜要为毛泽东划船了
二、陈明仁之明
三、“就范”
四、血火青树坪
第六篇 南下——难下
第十四章 水土不服
一、江南路难行——“东北虎”之九
二、正负40度——“东北虎”之十
三、拉稀生疥打摆子——“东北虎”之十一
四、“南船北马”
五、“又红又绿三道箍,两头细来中间粗——打一物”
第十五章 “粮食问题现成为影响行动的根本问题”
一、一天两顿稀粥——“东北虎”之十二
二、“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
三、粮食!粮食!
四、南方北方
第十六章 “兵强马壮运动”
一、养好本钱
二、三伏练兵
三、“成绩不说跑不了,问题不说不得了”
四、“谁对老百姓好,老百姓就跟谁走”
五、“谁不说俺家乡好”
第十七章 走遍中国
一、脚是最宝贵的
二、巾帼风采
三、“漫行中国”
第七篇 红土地
第十八章 大迂回、大包围
一、白崇禧像条泥鳅——续“战犯录”之五
二、渴望决战
三、毛泽东高瞻远瞩
第十九章 并非“反越位战术”
一、“那眼睛毒啊”
二、白崇禧太需要场胜仗了——再续“战犯录”之五
三、越级指挥
四、不开会
五、不轻敌
六、“我们要活泼”
七、吃了一个梨
第二十章 红月亮
一、旗宫丁盛——“四野名将录”之七
二、又一道铁闸——“四野名将录”之八
三、白崇禧的命根子——7军.
四、饿虎扑食——“东北虎”之十三
五、新中国叫“中华人民共和国”——“1949年的感觉”之三
第八篇 向前!向前!
第二十一章 国民党没有“主场”
一、国民党暗无天日
二、“广东大团结”
三、白崇禧回老家——仍续“战犯录”之五
第二十二章 追穷寇
一、跑进羊城——“东北虎”之十四
二、“此为带最后陸的最重要的一次大战”——“东北虎”之十五
三、“将你们的威风从锦州、天津一直显到桂林、南宁去!”——“东北虎”之十六
四、“兄弟部队”
五、“照张狼狈相吧”
六、战争景观
第九篇 解放区的天
第二十三章 接收!接收!
一、接收城市真忙
二、我们是共产党
三、“中南王”
第二十四章 剿匪
一、“打了大仗打小仗,打了大蒋打小蒋”——“东北虎”之十七
二、“山多洞多枪多匪多”——“东北虎”之十八
三、“天下太平,广西大乱”——“东北虎”之十九
第十篇 向天涯
第二十五章 兵发雷州半岛
一、“伯陵防线”——“战犯录”之六
二、“原子手榴弹”
三、船是个大问题
四、虎变蛟龙——“东北虎”之二十
第二十六章 最后一战
一、打江山是为了坐江山——“1949年的感觉”之五
二、迎击最后一颗子弹——“1949年的感觉”之六并“四野名将录”之九
三、23年红旗不倒——“四野名将录”之十
四、大医医国——“四野名将录”之十一
五、要不是他极力推动,海南岛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台湾?——“四野名将录”之十二
第二十七章 跨海之战
一、偷渡——“东北虎”之二十一
二、陆军海战队——“东北虎”之二十二
三、包围、反包围、反反包围——“东北虎”之二十三
四、天涯海角——“东北虎”之二十四
后记
身后有只狼
身后有只狼
写下这行字时,两本书稿赶到一块去了,每天像抽了大烟似的伏案20来个小时,大热的天已经个把月了。
每天工作15个小时左右,算是正常的。
没到50岁,60岁前的活已经排满了。2005年退休,70岁前的活早满了,而且还在不断加活。人生易老,精力有限,有两条命也有干不完的活。可有的活就像已经成了老伴的当年的那个姑娘,让你卜平然心动,一见钟情呀。
有人请吃饭,我说“不会吃饭”。不会喝酒,那饭是不是就有一半不会吃了?有时是不能不去的,人在饭桌前,心在书桌上。连吃带唠加往返,少说也得两个小时,一天不就12个两小时吗?
有时就想,去了谁都得去的那个地方,在墓碑上挂个“请勿打扰”。
道光年间,我的爷爷的爷爷,即我的高祖父,从山东莱州府闯关东,走到辽宁省凤城县(今凤城市)弟兄山乡碾子沟。抓起把土,那土肥得要从手指丫冒油呀,高祖父那眼里放光呀。跪倒咣咣咣3个响头,那林莽际天、野兽出没的大山沟里,就有了第一缕炊烟。
鸡叫头遍,曾祖父就醒了。穿戴整齐,坐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袋烟,那只乒乓球大小的黄铜烟袋锅子,在脚侧的门墩上叭叭叭几下——这就是我家的“起床号”了。
天色还暗,曾祖父会出去给牲口添添草料,然后就在辽东大山里的那个庄稼院巡视。这是一天难得的闲暇,一颗心也进入遐想,就像那热炕头上的梦。天色还早,就坐在屋檐下滴水的石阶上,摸黑搓阵麻绳。觉得差不多了,烟袋锅子在窗台上叭叭叭,就把里面南北大炕上的鼾声打熄了。
每天到得地头,刚好是能看得见干活的时刻。
每月农历十五前后,特别是“三春不如一秋忙”时节,几乎就是跟着太阳、月亮连轴转了。
那人困哪,干着干着,或是上工路上迷迷糊糊跌倒了,呼呼大睡。曾祖父照屁股踢几脚,说没出息的货,睡到啥时是个头?使劲干活,出身透汗,不就精神了吗?人这辈子觉还有睡够的时候吗?
听老辈人讲,那时像我的祖辈这样,下死力气劳作的人很多。而我的3个爷爷娶的3个奶奶,都是因为我们家的粪堆大、柴火垛大。曾祖父说明家穷,没钱,媒人几乎异口同声:你们家人这么能干,早晚那就是金山、银山。
我的祖辈太热爱土地,并坚信能从生长万物的土地中刨抠出一个庄稼人的梦,结果到头来还是个梦——我正在修改着的一本书里已经写了,当然表现的不是这里的主题。
我这辈子也是因为爱,为了一个梦。
军营里的军人,每天是踏着12次(或13次)定时的军号作息的。我曾服役24年的某集团军,军机关20多年坐落在辽东大山里一座县城的山沟。除司令部作战值班室外,我家书桌上的灯光,几乎每天晚上都是最后一个熄灭的。
有时写着写着,军号响了,是起床号。
那时的节假日,放假不像现在这么多,春节也只休息5天。临放假前一天,我就说给大家拜个早年了,回家门也不出——5天能写多少东西呀?
1994年调入军区创作室,成为专业作家,除了外出采访,这回就坐家写去吧。
1999年写《战将》,半年时间没下楼。
去年底,有人请吃饭,我没有名片,临别问我家里电话号码,我一下子懵那儿了。坐家两年多了,也用不着给家里打电话呀?那也明白不是这么回事儿呀?回家问女儿,女儿没笑,当然也不会想到我是保密、不讲。 自1987年后,我的采访大都是在天南地北的干休所进行的,然后关在家里成一统,用支笔在枪打炮轰的历史中冲杀。连接家与干休所的是车站、机场,连通世界的是《大连晚报》和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有时上趟街,妻子就跟着。坐在马桶上想稿子没事儿,走在路上让车碰了呢? 有时出版社要稿子,就像刚结婚就跟你要孩子。即便没人催,一本书多少万字,预计多长时间写完,每天要写多少字,那是只能超额,不能拖欠的。今天推明天,那还有完吗?
曾有人批评我:你不好抓紧时间采访吗?
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开头什么都写,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剩下了后者。而自选择了这种文学样式后,一部作品的采访工程结束了,那感觉就像听到了婴儿坠地的呱呱啼叫。
作家,特别是报告文学作家,必须倾心打造自己的诚信品牌,使读者知道你是真诚、有责任感的,看到你的作品感到亲近。还有,或者故事(世上还有这种事啊?),或者思想(这小子怎这么想的呀?),每页文字都得有点抓人的有新意的东西,使人欲罢不能。不然,如今媒体这么发达,生活节奏这么快,谁有工夫、耐性把几百页一本书读完?就像一出小品,几句话不能引人发笑,人家就换台了、不看了,那不是白写了吗?而这一切,几乎全靠采访、搜集资料。多好的故事不能编造,每件事都要有出处,还得掂量明白那出处的可信度(如今不负责任的东西挺多)。历史中的新闻很多,你不深入进去就抓不到。同样的故事,最好有几个,选最抓心抓肝、最具震撼力的那个。更重要的是宏观上的把握,即本质的真实。特别是那种通常被几笔带过,或者好像压根儿就未发生过的,舍此历史进程就掉了链子、衔接不上(瞅着衔接得好像也挺容易)的事情,尤其要小心谨慎,抠准抠细,下足气力。
谁也不能走进历史,但你必须竭尽全力走近它。
采访过程是高度紧张的过程。写作时,一觉醒来,想起一段,赶紧爬起来。采访也是一样。这跑那颠不说,边听边记边想,你得不断地思考,提出问题,脑子里的那个车轱辘一刻也不能停歇。采访工程完成1/3,起码进至一半左右,构思、立意,想写个什么东西,就得有数了。不然,你千难万苦,像个孕妇似的大腹便便揣回家的那些东西,可能许多都是没用的。
每部作品采访、收集资料的时间,几乎都是写作时间的倍数。
这本《枪杆子:1949年耗时还不算最多的,断断续续也15年了。
我早已说过,我的作品是用脚写出来的。
十几万字、几十万字的东西,每当快写完了时,就觉得累得快要顶不住了。百余万字的东西更是如此。就知道人的惰性和潜力,都是很大的。
而且,比之拼死拼活从土疙瘩里刨梦的我的祖辈,我的这种劳作方式本身,就已经够享福的了。
如今这世上最累的好像是孩子,即学生。我那时不是这样。1963年中考,一个班考上3个,也没觉得怎么的就考上了。我就读的辽宁省本溪县一中,是全县唯一的完全中学,每年招收两个高中班100人,升学率50%左右。这就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迈进大学门槛了。那时的大学生金贵呀。父母当然高兴了,却在家庭和亲戚、邻里间激不起半点波澜,自己也不觉得怎么的。那时一年一度的高考,校门口没有家长,更谈不上社会总动员般为高考忙活了。那时就是考上清华、北大,也没有“谢师宴”。
1966年6月,就要进入考场了,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发表了,大学梦从此破灭。读3年书,闹两年“革命”,我称之为“高中本科”。
学校食堂上顿下顿窝窝头,个把星期有顿馒头。馒头不用说了,窝窝头也是能省就省。理化实验室临街有个小新华书店,那时一本书也就两三角钱(像《林海雪原》这样的长篇小说,我记得也未超过5角),用不上个把月就能去那里买本书。最紧张的是钱快攒够的那几天,总去看,就怕早就相中的那本书让人买走了。书到手,那就是我的节日。如今也是吃个半饱,因为吃多了坐到书桌前,胃不舒服。我至今保留着学生时代订的《鸭绿江》、《北方文学》、《诗刊》,还有买的几十本书(大都是诗集),都是这么口攒肚子省的。
1992年秋,从南方采访回来,一堆书信、杂志中,有封中国作协的信,里面是张入会表。
“高中本科”后上山下乡,接下来是35年的军旅生涯,直至退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从戎而未投笔的我,只有一个作家梦。那时没大学可考,多少人往军营里奔,又有多少人在文学之路上挤。而这一刻,多少人已经扑通扑通下海了,或者准备下海了,我捧着那张人会表的手,激动得有些发抖。
除了爱,后来还发现,除了“爬格子”(我至今仍在格子上爬)多少能爬出点名堂外,干别的就算累趴下了,也可能一事无成。
而觉得身后有只狼,就是从揣上个作家梦开始的。
如今狼已成了稀有动物。我的祖辈在辽东大山里刨梦时,狼就像今天城里的宠物狗一样多。走夜路,最好擎只火把(那也有被狼吃掉的),不然就砍个树棵子扛在肩上拖着。狼喜欢从背后偷袭,跟着你寻找机会,有时还会把两只前爪搭上你的肩膀。你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回头就扼住你的喉咙。你两条腿跑不过它4条腿,它两条腿就走不过你了。即便是4条腿,或者还有多少条腿,只要不是饿疯了,对人就不能不有所忌惮。待到它累了、放弃了,或是天亮了,或是碰到人家了,你就得救了。
老辈人都说,有狼跟着,走道不累,还快。
而无论这辈子有多少只狼在后边追撵,如果没有许多没有任何功利的手帮扶着,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解放军文艺》是“文化大革命”中最早复刊的,袁厚春是这份杂志散文诗歌组编辑。我一篇篇往那儿投稿,几乎每次退稿,他都给我复信,指出优缺点,鼓励我,字也写得漂亮。那时我是驻在辽东大山里的一个炮兵团政治处报道组的小兵,人家是总政的干部,他说我行,就有自信,就百折不挠地走下去。
另一个对我帮助莫大的人,是当时的军文化处干事杨庆禄。1973年后,军区举办几次创作学习班(那时不叫“笔会”),文件发到军里,他就给团里打电话,下通知,叫我去。1978年,军区决定每个军级单位编3个编外创作员,后来得知,又是他竭力推荐了我。
当我写着这些文字时,眼前浮现出老部队和军区一些早已离退休的老首长的音容笑貌,有的则走到对面不相识。这是些颇具我们这支军队传统风范、让人想到“党”和“党组织”的老革命,是他们使我得以从事我倾心热爱着的事业。
我们年轻,像一轮红日刚出海,
我们健壮,像一排排白杨要成材,
我们热情,像滚滚的浪潮、熊熊的火。
我们纯洁,像蓝天、白云彩……
上个世纪60年代的文学青年,有几多会忘了徐荣街、钱祖承的《接班人之歌》中的这些诗句呢?
而今,曾经年轻得像刚出海的红日般的我们这一代,已经步入老年。
2003年,颇有成就的画家、与我同岁的创作室同事李秉刚,突然辞世。向遗体告别出来,创作室的同事说:正隆,悠着点吧,别拼命了。
听说我退休了,有同学来看我。忙碌大半辈子,昨天还上班呢,今天就一个急刹车甩到家里,别说身子骨受不了,灵魂都无处安放了。同学是准备来劝慰一番的,结果也是一个急刹车,内容全变了调儿。 无论怎样不服老,心理年纪多么年轻,自然法则都到达这一站了。年轻时觉得生命仿佛是无限的,那个谁都得去的地方,遥远得简直像另一个星球上的概念。人这一辈子,是到什么时候想什么事儿。而这些年来不能不想到的,则是有朝一日去了那个地方,会不会还有好多活没干完哪?
孩子购物回来,常让我感到惊讶,这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呀?去了商场、超市才明白,任是什么样想象不到的东西都有卖的,可哪儿有卖时间的呀?就算有,也能轮到我,寸阴寸金,买得起吗?
近30年前,有作家写小说《减去十岁》。像我这把子年纪的人,都记得那时有句话,叫“把被‘四人帮’耽误的时间抢回来”。时间买不到,也不能减去10岁,那就只有抢了。一天24小时,不会多出1分1秒,就只能从这有限的24小时里抢。唱歌跳舞打麻将什么的别说了,连散步都与我无缘,就只能跟睡眠抢时间了。“人这辈子觉还有睡够的时候吗?”我总记得我的祖辈的这句话。好在人老觉少,而且老天爷保佑,“不会吃饭”,睡眠质量特别好。有时来了困劲,别说上床了,连屁股都懒得挪离椅子,就想出溜到那书桌底下了。一觉醒来,头脑明晰,精神抖擞,拿起笔来,就有了与已经成了老伴的当年那个姑娘谈恋爱的感觉。清晨和上午是最出活的,中午睡一觉,就成了夜猫子。没睡午觉,脑子昏沉沉的,下午和晚上差不多就算白活了。补救办法是洗个澡,特别是好好洗洗头,使劲搓挠。
其实,我非常喜欢朋友来我家做客,也乐于参加各种聚会,特别是同行、喜欢文学的朋友。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上,凡属人的欲望我都有,因为我也是个正常人,只是实在耽误不起时间。
正值青春年华,赶上“文化大革命”,而且我耽误的好像还不止10年。
有时就恨不得有一群狼在身后追撵着。
1976年参加军区创作学习班,得名“拼命三郎”。累啊。一个身后总跟着只狼的人,是不能不累的。“你这还叫人过的日子吗?”这话其实是不用别人说的,而我感觉更多的还是痛快、幸福。来到这个大干世界,从事了自己倾心热爱着的事业,是不能不感到幸福、幸运的。况且,作家这个职业是终身的,别说60岁,七老八十,脑子好用,还能写作,即无“退休”一说。身后总能有只狼跟着,也是一种难得偏得的幸福,或者说就是被幸福追撵者。
幸福就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同的个体的不同的感觉。
心里有劲,上楼上不动,我知道得加强锻炼,多活动身子骨。生命在于运动,这话没错,但首先还在于心境。心情舒畅、痛快,感觉挺幸福的人,是累不坏的。
手头这部书稿完成后,或许能轻松点?
如果没把活干好干完,那可是真的被狼吃了。
自1984年写篇东西后,再处理一个题材,就想着把它画个“。”:到此为止了,谁也别比画了。
这即便不是不可能的,也是很难很难的。那时还年轻,就有些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却也能激励自己不断进步。就像爬山,把目标锁定在最高点上,用尽最后一口气力也要往上爬。如果目标是半山腰,可能还有力气,到那儿也泄气了。
首先是不惜气力采访,占领素材的制高点。对于报告文学来说,这永远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否则,即便有“一览众山小”的超强功力,也不可能“凌绝顶”。就像只有盖间瓦房的材料,什么样的建筑大师也建不成高楼大厦一样。
再一个体会,是不可急功近利。写完一本,放一边去,又一本写完了,再把它拿出来看。作者总是偏爱自己的作品的,特别是一颗心还沉浸其间,被冲动着,更难识好赖。这时对它的印象已经淡漠多了,重新进入,多少也能有点读者的感觉。读着有时会哑然失笑,有时会直拍大腿:这一段怎么写得这么臭呀?
有的已经放那儿几年了,改过几遍了,也不敢往外拿。
最害怕读者买了我的书,没看完,再把我笑话一通。
即便写篇几百、几千字的东西,也要反复琢磨、修改。
有些遗憾是难以避免的,被读者笑话也只能认了,因为水平达不到读者期望的那种高度。但是,不惜气力地采访,写完后再这样冷处理一下,就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少留下些遗憾,使作品的生命力长久些。把自己尚不满意的东西拿出去,那是作践自己,更是不尊重读者。一切都是身外物,能够留得下来的才是好东西。活到老,学到老,写到老。作家的(而非人的)生命,是在作品被遗忘时结束的。我是把每部作品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壮、漂亮、长命百岁呀?只是能否如此这般,有时也是身不由己的。
回头去看,写的十几本书,没有没留下遗憾的。
这一本也是一样。
就期待下一本。
张正隆
2008年8月大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