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张吕萍的中年女子,在以往十多年的时间里,耗费了经商所得的数百万家财,创办了迄今为止中国最大的民间小动物收容基地——北京市人与动物环保科普中心,先后收养上千只无家可归的流浪伤残动物,使之成为它们安全的庇护所。本书收录的就是她跟流浪伤残的小动物有关的故事。
楔子:妈妈留给我一只猫
题记
086号 球球
001号 菲菲
336号 贝壳
429号 北海
228号 阿瑟
192号 老吴
352号 美眉
149/150号 妞妞/丫丫
088号 小胡子
074号 抱抱
134号 阿桂
391号 光光
405号 大刘锛
264号 豆苗
252号 怜怜
187号 暹罗
159号 戴维
316号 平安
325号 华北
248号 点点
417号 托尼
244号 桂花
221号 朱朱
382号 慢慢
366号 花小子
266号 杰克
232号 亨利
432号 宝宝
385号 大路
067号 拉尔
371号 皮皮
072号 玛曲
234/235号 嘻嘻/哈哈
045号 锛锛
245号 乖乖
263号 丽丽
无编号 黑孩儿
004号 一子儿
尾声:老狗三毛的遗言
附录:采访与对话
附录之一:她是六百多个孩子的妈——关于张吕萍
附录之二:想说无悔不容易——关于芦荻
附录之三:幸运土猫上路了——年轻的中国NGO
附录之四:绝境中的守望——两个下岗女工如是说
附录之五:站在河的对岸看他们——宠物商采访记录
附录之六:他想让人们理解他——访问屠猫人某某
我想,要是没有这只老猫,我也许不会动心写这本书。从某种意义上
说,这只猫是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动物世界的大门。等我漫不经心地走
进去之后,却发现自己再也不得其门而出。一只猫把我引入了沼泽般的迷
途,这只猫是母亲留给我的。等到二oo六年平安夜的钟声敲响,母亲已经
离去整整十年了,她的猫还活着。
这只风烛残年的猫。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这只猫的故事。
一九九六年的平安夜,我的母亲去世了。在那个处处闪烁着圣诞树彩
灯,回响着祝福歌声的夜里,我亲手把母亲推进了殡仪馆的冷藏柜。直到
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母亲不可能跟我一块走入下一个年程了。可是
我还得走。
家于是也在这个空旷的新年里变得空荡荡。我和母亲一同喂养了八九
年的老白猫,在母亲紧闭的卧室门前转来转去,喵喵叫着。它不明白,那
个每天坐在轮椅上,受着病痛的折磨,还总是强撑着逗它玩儿,关心它吃
喝拉撒的慈祥老人,为什么不管它了。
我把咪咪抱过来,一百遍对它说,那屋里没有人了,她走了,不在了
。白猫睁大眼睛看着我,目光里充满着疑惑,然后固执地挣脱我的怀抱,
再一次回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去,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在那间空置的房间里,母亲的床还像她猝然离去的那夜一样,摆着蓬
松的枕头,铺着软和的毛毯。一种四十三年来与我息息相通的熟悉气味,
虽然还缱绻地氤氲其上,终归日淡一日飘散而去,我明白,这是母亲用无
言的方式告诉我,她的灵魂已渐行渐远。于是,热带海岛上的每一个黄昏
,无论狂虐的暴雨还是绚丽的夕照,一次次在我空洞的心头唤起的,都是
同样的感想:大自然的季节周而复始,生命的季节不能轮回,母亲不在了
不在了不在了,永不会再回来。
黄昏最是让我不堪。
忘了有多少次从外边喧嚣中,回到那个因为母亲生病瘫痪一度变得杂
乱拥挤,如今复又宽敞整洁的家,一头扑倒在床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
空,一点点由明黄转为橙红,又渐渐成了一抹黛青色,疲惫的身心随着光
线的暗淡,变得更加无助无望也无念无为。感觉关闭了,所有的事物都变
得迢遥缥缈不真不切,唯一的心愿是就此潜伏到梦里,朦胧之间,如以往
一样听凭母亲轻轻掩上房门,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静音的电视节目,然后
我喊一声:妈,你打开声音不要紧。母亲哎一声说,我知道。客厅里仍然
静悄悄的,我则安心安意睡了。妈——你打开——,我毫无信心地叫,然
后等待回答。没有回答,当然没有。晚风里的椰子树,披散着零乱的长发
,一次次扑到窗前探看,把我的心抽得蜷缩起来。
喵——喵——,在这样的时刻,咪咪细小的声音总会不失时机地响在
近旁。那声音有如我的心情,凄苍而绝望,不同的是其中更包含了某种关
切,怯生生的,它似乎不知道现在的表达是不是时候。一丝浅浅的温情荡
漾在心里,我知道它已经在床头静候多时了。果然可以看到一团绰约的白
色静伏在夕阳最后一缕余光里,中问镶嵌着两颗淡绿色的眼珠子,直勾勾
的目光跟那个声音一样,里边充满着怯生生的关切。我没有勇气与之对视
,要知道它的眼睛里盛着多少陈年旧事,当这只白猫降生在我们家里的时
候,母亲还是个多么健朗的老人!
泪水夺眶而出,有时无声无息,有时号啕大作。无论哪种结果,总会
有渐渐大起来的猫叫相伴,直到我自觉失态,对那个小小的白色影子说,
咪咪走,咱们吃饭去。开了灯,再看那对绿莹莹的猫眼时,竟然也是泪汪
汪地湿着。一只猫会哭,是母亲死后我才知道的。当我们手忙脚乱办完了
丧事,发现跟母亲一块儿生活了九年的白猫,已经在她的卧室门前趴了好
几天,眼睛被凄凉的泪水浸泡,看了让人再次心碎。它会哭,应该哭。六
年前,母亲把白猫胖子和它的哥哥斑马从故乡长沙带到这个陌生的海岛。
我们夫妇刚刚在这儿安营扎寨,一切还在不可预测的变化中,是他们的到
来,给了这个家安定的氛围。我们把这一黑一白两只硕大的猫咪从纸盒里
放出来的时候,故居的气息扑面而来,它们把一个完整的家搬到了我们面
前!那种心情,真是。
转眼间五年过去,斑马失踪,母亲故亡,一家五口只剩下三个,在异
乡异地。
我确确实实知道了,一只猫是会哭的。只要你会哭,当然应该哭。你
是一个有记忆有感情有善心的精灵。谢谢你和我一块思念我的母亲,虽然
她是人的母亲,而你只是一只猫。
我习惯了这样的黄昏,与一只猫相伴度过的无言的黄昏。只要丈夫不
回来吃晚饭,我就拥有了这样近乎隐私的时刻。我可以忘乎所以地躺在母
亲的气息里,肆无忌惮地流着泪想念她。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你跟那个死
去的人一同相处了多少年,你就将用多少个月来想念她。自我出生,到母
亲离去,除了短期的差旅之外,我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如此说来,我
还有四十三个月的时间不离母亲左右,这是我的苦难也是我的幸运。
当思念之苦如大海一般淹没我令我窒息,咪咪总用它细小的怯生生的
叫声唤醒我,作为母亲留下的唯一活物,它完全像接受了母亲的派遣肩负
着某种神秘使命而来。于是,一个人与一只猫对视的瞬间,相依为命的感
觉油然而生。由此,我想到母亲在世的年月,当我们出差或有事不能回家
吃饭,它是否也曾这样陪伴着母亲,度过一个个孤独的黄昏呢。答案是肯
定的。
那一天,多年以后我还清楚地记得。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黑到屋里所
有东西都丧失了轮廓,完成了想念母亲的功课,像等待下课铃声的学童一
般,我躺着,等待着猫的消息。可是那准时准刻必然响起的声音,没有如
我期待那样传来。定睛一看,床前也不见小小的白色影子,一种不祥的感
觉把我从床上弹起来。开亮了所有的灯,我从母亲房间的墙角找到了浑身
瘫软神情涣散的白猫,再看它的食盆水碗,全都原封不动。我跑过去,抚
摸它的身子叫它。抬一抬重似千斤的眼,一改往日对我的殷切,咪咪仅仅
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把头埋进双臂之间,像要补充些什么似的,复又抬起
眼皮叫了两声,才安心再次把脸埋下去。我听懂了,它告诉我:我病了,
又补充说,原谅我不能陪着你。
我慌了神,一只皮实的大猫何以一天之间就病出了下世的光景。细一
想,因为杂志社这几天开笔会,我已经有好几天不曾跟它亲近,早出晚归
的,并没留意过它的变化。
动物医院的电话响爆了也没人接。为了让它挺过这一夜,我和丈夫一
个掰嘴一个抓腿,把消炎的解表的助消化的药,也把清水牛奶米汤,一次
次胡乱灌到咪咪嘴里,不管它顺从还是反抗。总之,当我们的手上胳膊上
添了好几条血印的时候,白猫也哈喇子滴答满地,几近乎奄奄一息。它乜
斜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引颈向刎的坦然,好像在说要杀要剐随你
去了,我相信你不至于要害我吧。它的态度深深刺激了我也鼓励了我,我
摸摸它干燥得像一块糊嘎巴样的鼻子,对它说,我一定要救活你。后来每
当我看到有人杀害自家养的动物,而那猫或者狗完全不加戒备自投罗网的
报道,一点儿都不怀疑,我有过类似的经历。不管它们的家人把它们弄得
难受到什么地步,它们都不会认为你要谋害它。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小动物医院。有个年过半百的大夫睡眼惺忪地
接了诊。他打着呵欠差不多把整根体温表都塞进了白猫的肛门里,一分钟
以后就拔出来说,体温表都到头了,可能有四十三摄氏度啦。打吊针吧?
我说,能治好吗?他说,不一定,那就要看它的命啦!只能打,不打又能
怎么样。我点点头。大夫拿出注射器,往里边吸着药水说,一针一百八十
元。我分明看到瓶子的标签是先锋霉素,惊异道,这种药有这么贵?大夫
说,给宠物看病,还问什么价?我看看被戴上了嘴嚼子、四只脚也被纱布
条捆在小床上的白猫,心里的感觉前所未有地怪异:它是一个宠物,一个
讨人宠被人宠的物件。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它一直生活在我们中间,
跟我们一样吃饭睡觉,除了操一口喵喵的猫话,让人们不甚了了。它在我
们脚边跑来跑去,听到家人吵架会惊恐地看看你看看他,只差不能开口劝
架,闯了祸会夹起尾巴紧贴地面匍匐躲闪落荒而逃,它也曾为亲友的聚会
而兴奋不已,也曾为亲人的故亡伤心落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它的身份,
也不认为它是别的什么东西。说句笑话,要是需要上户口,政治面目一栏
里,给它填上“群众”两字大约不应该错到哪儿去。可是,现在有一个掌
握着它生命的人告诉我,它是一只宠物,给它的医疗待遇是用药不得问价
。换言之,此物非我族类。
一小瓶药水顺利吸取完毕,大夫抓起猫胳膊用小剪子剪去长毛,一针
见血的功夫,让我多少感到一点安慰。接下去的时光,对这只名叫胖子的
白猫来说,简直性命攸关。等到黄昏的光照再一次映人我家的窗口,它已
经完全瘫了下去。我把它扶起来,一松手,它就像烂泥一摊委靡倒地。它
仍然费力地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比起昨天晚上,目光里已经没有了
把一切交给我的坦然,倒是有了哀哀求生的意图。此时此刻,对我而言,
这一双垂死的猫眼,与垂死的人眼一般无二。我又一次想起了母亲。
中午临去出差,丈夫嘱咐我说,猫要是好转了打电话告诉我。我觉得
他其实是想说,猫要是死了打电话告诉我,他是忌讳,不肯说出口。我给
他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咪咪没戏了,就挂了话筒。他没有再打回来,
想必也觉得说什么都多余吧。
暮色越来越重了,白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而它的一双眼睛里,哀求
救援的目光愈发因强烈而明亮。看着听着,我觉得自己已经承受不了。一
个背信弃义的可耻念头像毒草般在我心里蓬勃地生长起来:我得逃跑。
我在失去母亲的第一个夏天,曾经背叛了一只与我相依为伴的白猫,
在它生命垂危的黄昏逃了出去。所幸是它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就此死去
,当我在深夜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中时,它还在喘着气,并且竭尽全力地喵
地叫了一声迎接我。
第二天,奇迹出现了。我相信这个奇迹完全出自一个朋友的指导。他
让我在太阳出来之前,把病危的猫咪抱到青草地上接收大地的气息。我照
办了。看到只有一息尚存的白猫一经接触草地,就像张皮似的紧紧巴在上
边,呼吸随之深沉有力,我就知道它得救了。这是它对我的宽宥,在死生
边缘给我留下一个赎罪的机会。
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母亲留下的这只白猫快满十八岁了。它垂垂
老矣,每天除了吃喝拉撒很少活动,可是只要我在家,它仍然寸步不离跟
着我。这些年,我和丈夫为了它的缘故,多次放弃一起旅行的机会,假如
没有合适的人来照看它,我们就只能各行其是。在不少的场合,我们成了
朋友们的笑料: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为了一只猫何至于如此。可是当他们
知道了它的来历,它的行为,它的现状,又无形中对我们有了几分理解和
尊重。
好几年不见的朋友会问到,你们家的猫怎么样了?我们总是喜忧参半
地回答,还活着,十九岁了。他们笑,十九岁了?该上大学了。
在朋友善意的笑声里,我的心总是往下一沉,按猫的寿命,它似乎已
经超过了极限。但我从来不认为这样的忧虑是一种病态,在特定的环境下
,一只猫的生与死会具备着出人意料的情感力量。在母亲去世之后的日子
里,一只猫深刻地影响了我的生活。对这点我深信不疑。
着意要写一本动物的书,虽然是一时冲动的结果,但肯定跟我在一九
九七年夏天的这段经历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