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宝林被尊为相声界具有开创性的一代宗师,并被誉为语言大师。在他漫长的60年的艺术生涯中,潜心研究并发展相声艺术,把欢笑带给观众。以他为代表的一批相声艺术家使这门艺术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达到一个令人瞩目的艺术高峰。他为相声事业倾注了毕生精力,除创作和表演了大量脍炙人口的相声名段以外,还对相声和曲艺的源流、规律和艺术技巧进行了理论研究。
这是侯宝林女儿侯錱编的回忆录,大部分照片为侯家私藏。她还捎带编了本《侯宝林旧藏珍本民国笑话选》,选了1200余段笑话配上老漫画,向侯宝林诞辰90周年献礼。
让我们随着本书走入侯宅,翻开侯家的私人相册,聆听鲜为人知的侯家轶事,品赏一帧帧珍贵的照片。本书为你展现的,是浓缩中国一个相声时代的历史影像……
侯宝林——一个极其严肃的人(代序)
人生几度秋凉
我的父母都是孤儿
摇摇篮的手
我当年的住处
父母同台
从滑稽二黄到反串京剧
培养我成长的天津
博采众长
侯宝林与旧天津电台
天津人怎样培养了侯宝林
酒香不愁客少
我登上银幕
我演《游园惊梦》
毛主席听我说相声
在中南海说相声
郭沫若先生题词
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
侯宝林“智斗红卫兵”
扫厕所的老头
“大师”的称谓
侯宝林的打油诗
父亲教我为人“奴”
幸有清风皓月
侯宝林与新相声
侯宝林与南方滑稽
谈“三人相声”
相声中的“开场小唱”
我是怎样整理相声《改行》的
侯宝林一生说过多少段相声
侯宝林与电影
侯宝林的“现挂”
侯宝林一生反串知多少
侯宝林的“柳活”
侯宝林京剧造诣的趣事
留与世人评说
侯宝林先生二三事
父亲和土簸箕的故事
在侯宝林先生身边的日子
江湖侠骨恐无多
为民求乐趣无穷
关于《重修天宁寺图》
附录
让人感动的侯家人
难以沉默的悲哀
心香三炷祭耀文
女儿写给父亲侯耀文的信
后记
我是因喜欢相声,倾慕侯宝林才在上世纪60年代初走近这位大师的;也
是因为倾慕他而有《论侯宝林的相声艺术》论文发表,才在80年代初晋升为
副教授;还是因为他的提携、推荐,我的专著《中国的相声》得以出版,此
后不久我便升为教授。侯宝林对他的儿女们总是耳提面命地说:“别忘了你
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布丝儿都是相声给的。”故也鹦鹉学舌地向我的儿
女们重复着粒米寸布和相声的干系。
“反右”以后,我的“作家梦”破灭,在升人大三分专业时,我被“服
从分配”到了“语言专业”。由于才气不逮而兴味索然。于是就做《关于相
声语言》的毕业论文,希冀因此而接近艺术。天如人意,我竟因此而被分配
至侯宝林所在的中央广播说唱团任创作员。在我第一次和他见面时,他既热
情而又略带矜持地告示我两句话,使我铭记终生。一句是:“曲艺是个金饭
碗,你一辈子也吃不完。”一句是:“别看你是北大高才生,搞这行还得从
头学起。”从此我谨遵师教,不仅越发仰视他,而且越发仰视曲艺和相声。
“文革”开始,我和他相继受到冲击,他是定了性的“死老虎”,我是
审查始终尚未定性的“活老虎”。下放“干校”之前他被监督劳动时,我贸
然钻进他正在擦洗的厕所,也正告他两句话,一是:“交代问题不要胡说八
道。”一是:“相信群众相信党。”就像第一次见面他送我的两句名言一样
,算是对他赠言的回报。尔后我们在干校劳动时虽不发一言却“眉目传情”
,知道彼此的心境。只是麦收扛麻包时连当初“小病大养”的“走资派”们
都扛起就走,急起直追,而我则包一上肩立即坐地,屡试屡败。是他正言厉
色地告诉我:“腰,腰是男人根,你得挺起来。”哦,他的话立即奏效,不
仅使我免遭批判之苦,同时也增强了生命信心——还有这话的潜在含义更是
受益终生。尔后就是林彪垮台了,在他接应我锄完棉花趟子的地头前,我们
痛饮孑孓浮游在水洼上的雨水,尔后在地头喘息的片刻,我预言说:“你该
回去了,肯定比我早。”他含含糊糊不知所云。就在此后不到一周,他便打
道回府。据说毛泽东圈定十人“落实政策”,他是其中之一。我的“预言”
也算对他棉花地之情的另次回报。再后我就调到南开大学接受工人阶级“上
、管、改”了。直到80年代我们才因合作写书走到一起,虽是京津两地工作
分离,却是相知相交友谊的开始。他对人介绍我说是“半师半友”的关系,
我则坚称他是我“全方位的老师”。我对他的仰视与时并进,历久弥深。
日前一家电视台采访我,要我提供侯宝林笑话。他们拟创办一“逗你玩
”栏目,要求从头到尾笑声迭起。我顿时哑然。因为在我大脑的映像里,除
去舞台上他那幽默智慧的喜剧形象而外,在我和他无话不谈的深层接触中,
他的“逗你玩”本领只在物态和行为文化的表层——只在起居饮食、“出则
事公卿,入则事父兄”的性格和情感的层面。在任何一个群落里他从不“耍
活宝”,也不“逗你玩”,他精神和灵魂世界不仅是严肃的,甚而是伤感的
。正是由于他那与生俱来的“悲剧情结”,使他从小就极其自尊,连捡煤核
儿、乞讨时都从不涎颜媚脸。也正是这种自尊使他在学艺时绝少说熊话或贱
话——在他打钱的钱板子上是从来没有“您就当我是逗您一笑的欢喜虫”,
以及猫儿狗儿之类自侮的语言。也正是这种自尊,激励他要把自己当人,要
把相声从“玩意儿”擢升为艺术。1940年他在天津走红,不是凭着丑化自我
,是靠他传神动听的学唱、清新洗洁的语言、略带儒雅的风度而在白天一场
《空城计》、夜晚一场《改行》的当天一炮打响。是他坚定了相声在剧场与
其他曲种同伦并列的地位,并由“倒二”递升至“大轴”。于是他第一个蓄
起了分头,穿上了西装,并在街上碰见了他的同行。这位朋友不屑地说:“
嗬!说相声的穿西装——人啦!”这“人啦”在天津话里有“人模狗样”和
“人者仁也”的双重含义。侯宝林立即抗争说:“人啦怎么着,说相声的就
不是人吗?我就是要把自己当人,把相声当成艺术。”这位同行不以为然地
说:“你行,咱们走着瞧!”
建国以后,时代赋予了他展示才华的天机。他的相声以寓庄于谐意高味
浓的美学趣味、形神兼备惟妙惟肖的模拟表演、本色自然夸而不诬的舞台风
度、亲和观众合作默契的交流关系、留有余地恰到好处的含蓄简练、俗中见
雅雅俗共赏的喜剧内容以及运斤用斧“三言两语出人物”的语言能力,使这
门艺术不仅“老少咸宜,妇孺皆知”,并且走出国门享誉国际。侯宝林的名
字几乎成为中国相声的符号。
但是,就在他从干校归来“还原为人”的不久——1979年7月,侯宝林
“正式宣布息影舞台,专门从事相声研究工作”了。他对我说,这是他个人
的“擅自决定”。因为尚未通过领导的批准——他还没有退休,那个时候也
不兴退休,像他这样级别的演员也不存在退休。他的这一决定立即引起社会
反响,我一时也不太理解。因为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屈辱、磨难忍耐和期待,
社会发生了那么强烈的震撼和动荡,整个民族付出了那么惨重的代价才从不
幸中挣扎出来有了今天——我们民族和国家希望的春天,每个中国人机会均
等的春天,知识分子经历了希望一失望一无望一绝望后从天而降的春天——
他为什么放弃呢?他不是说过“一个演员设若脱离了舞台,他就等于失去了
生命从而成为行尸走肉了”吗?他不是因为忘情曾经在干校田间唱起劳动号
子以一解心中的艺术情结而几遭批评吗?他这是怎么了,如今的生活可对他
不薄呀。请看:这年的1月,他在首都体育馆演出新作《采风记》,受到观
众热烈欢迎;3月,他在“文革”后创作和改编的相声由山西人民出版社结
集为《再生集》出版;同时他被任命为中央广播艺术团总团艺术指导;6~7
月出席第五届全国人大第二次会议……他名誉和地位的节节上升胜过以往。
他究竟是怎样想的呢?
他严肃地对我说:他艺术的高峰时期已经过了。他不愿像有的戏曲大师
那样为了证明自己的个人魅力,把一个残缺不全老态龙钟的形象留给观众。
他说他如今的心力体力都不比从前。他不愿意凭着名声让观众可怜他。他希
望留给他们的是他全盛时期的形象。或许他也同时向舆论界披露了他的想法
。于是便有或惋惜或劝慰或祝贺的各种意见发表,而主导评价则是肯定他“
激流勇退”。这无疑对当时艺术界乃至整个社会都是一个明智的启发,即不
要躺在名声上倚老卖老。联系当时的社会背景,这不仅是对“艺术终身制’
’甚至是对“干部终身制”以及民族心理中的世袭和守旧想法一次不小的冲
击,尤其对罹难方醒失而复得敝帚自珍的整个民族精神也是一次深刻的提醒
。
侯宝林的做法和他“留有余地,恰到好处,宁可不够,不可过头”的人
生和艺术哲学是一致的。他始终认为艺术的魅力在于富余——唯富余才能心
到神到手到眼到,获取创作和表演的自由。而自由是游刃有余、心随物游意
随境迁、随时都升腾着自己的想象联想能力,甚至能穿越罅隙“带着枷锁跳
舞”,从而认知天地时空阴阳主客。人云:无自由毋宁死。做人如此,从艺
尤其如此。而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这种富余和自由了。他的那些拿手节目如
《改行》、《戏剧杂谈》等他有些拿不动了。除去气力不济而外,更主要的
是心气不济。当然这是一般人看不出来的,在留给今天的录像里,我们依然
感到他的精神焕发和神采飞扬。但他告诉我,那已经是努力勉为其难了。他
对我说:“不知怎的就是高兴不起来。”我当时认为,或许是他老了——他
已然六十开外了。但他坚持说不,在这之前或尔后,他总是向我提及曾经影
响过许多年轻人的英国名著《牛虻》。他说,那位主人公痛苦着身心还要充
当马戏团小丑逗人们发笑,这是怎样残酷和无法忍受的践踏及扭曲。我们同
时都沉默着。我联想他当时或许就是被这种情思折磨吧。难道不是吗?“文
革”所钩沉的不仅是时代的垃圾,同时还深及几千年的民族劣性,这或许才
是他开心不起来的真正原因。他满怀深情地说:“我现在特别需要严肃,需
要自尊,需要在尊严中度过余生。”我理解他并为他的神态所感动。其实我
已然察觉了他对那些戏称他“侯宝林儿”的人们,不管是好意还是无知、昵
称或谑称,只要“林儿”字一出,他就顿时神情严肃阴沉下来,轻则装作听
而不闻,重则面带愠怒。我请他到南开大学作学术报告,其时校长来看望他
,谈话间随便提及给学生“来一段”。他马上沉下脸来说:“我是来讲座的
,听相声你们可以去剧场买票。”弄得这位校长当场难堪。虽然我知道他绝
无别意,但不由自主就是那么反感。他的自尊几乎到了有些过敏的程度。我
同情他并深知这自尊是曾经心灵创伤而形成的自我保护。
古人就艺术有“内极才情,外周物理”的说法,可以理解为创作主体和
客体相互依赖和彼此制约的关系。“内极才情”是说艺术家只有达到个性和
心灵自由的状态才能才情横溢汪洋恣肆,做到“言必有意,意必由衷;或雕
或率,或丽或清,或放或敛,兼该驰骋,唯意所适,而神气随御而行”。而
“内极才情”又必须以“外周物理”为条件和依据。只有传达并体现了事物
的本质及规律,个人的才情才能被激发出来并具有社会意义。而当物理总是
依时依势标准不一,与个性不合时,才情的张扬就不仅是困难的并且是压抑
的。侯宝林他们这一代艺术家最大的悲剧,就是虽努力一生却难以格致物理
——那种愈趋愈变不可穷尽的理。不是吗?他的《种子迷》修改十一稿而竟
未能通过,他的《再生集》虽然出版而未能欣然,这些正是他更张易弦从台
前走至书案从事理论研究的心理原因之一。当然他不是消极地退却,因为相
声的史论更等待他发轫进取——他也是相声理论的拓荒者。
原载《博览群书》2004年10月
2007年年初,中华书局与我签约此书,用以纪念先父侯宝林90冥诞。原
定由我主笔,再精选一些家人的回忆文章,汇集成册,自说自事,因而取名
“侯家事儿”,计划于“十一”前出版。不料,家兄耀文6月末突发“心病
”去世,致使我两月有余不成一文,眼看交稿日期已过,心急如焚。不得已
求助众位至爱亲朋,方成此书。因此又于书名前缀“七嘴八舌”,以求名副
其实。
转眼已是父亲的90冥诞,而我也在“知天命”间徘徊了五个年头。细细
一想,人生原本就是“悲喜”之间的漫游。乐极或许生悲,否极也会泰来。
回想当年陪着父亲打麻将,父亲坐在我的下家。我上家打出一张牌,我
伸手要和牌,父亲说:“你和自摸多好。”我于是选择放弃。轮到父亲抓牌
,他和了“自摸”。我假装气得瞪大了眼,他却真的乐得合不上嘴。后来不
论是谁,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提及此事,父亲都开心地像个得了压岁钱的孩
子。父亲走了,他留给我许多快乐的回忆。
我三哥耀文走了,他让我体验了一句成语——肝肠寸断。记得2001年我
患乳癌手术前,他知道我惟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14岁的儿子——介行。他说
:“你放心吧,万一有什么事,介行归我。”我看了他一眼说:“我还怕我
儿子跟你学坏了呢!”
耀文去世后,我和侄女侯瓒提起此事,告诉她,我担心当初说的那句话
可能让她父亲误会了。我只想要我儿子过普通人的生活,不要他从小住别墅
、坐高级轿车。侄女说:“我听我爸和别人说起过这句话。”我的心里一阵
刺痛,我知道,我曾经严重地伤害了他。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为我的话向他解
释和道歉了。他走了,留给我的是心痛。当然,不止为这一件事。他去世百
日时,侯瓒从网上发给我一封她写给父亲的信,让我的心又痛了好几日。我
把这封信和几位世交的缅怀文章收在附录里。因为我还没有清理好我的伤口
,我还不能为他写点什么……
感谢中华书局为我提供纪念亲人的机会!感谢助我完成此书的各位师长
、亲朋!感谢薛宝琨老师提出的诸多修改意见和建议!并向该书提供照片而
无法署名的各位摄影师致以真诚的歉意!
侯錱
2007年1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