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交织着男女恋慕之情和君臣权力之争的真实的历史。英国著名作家斯特莱切在书中用写小说的手法,对英国女王伊丽莎白及其臣下埃塞克斯两人的思想、性格、才能、作风,以及他们在政治上和感情上那种不寻常关系的发展变化,作了生动的描述和精辟的分析,使这几个历史人物以血肉具备的形象呈现在读者眼前,并且引人深思。斯特莱切以此开创了现代传记文学的新路,使得本书成为一本传记文学中的名著。
伊丽莎白女王和埃塞克斯伯爵
译后记
利顿·斯特莱切(Lytton Strachey,一八八0——一九三二)给英国两个
最出名的女王写了传记。一部是《维多利亚女王传》。另一部写伊丽莎白一
世,写她对埃塞克斯伯爵从热爱他到处死他的“一部悲剧性的历史”,就是
本书。
伊丽莎白没有结过婚,英国人称她为“童贞女王”。可是她一生有不少
罗曼史。当她还不到十五岁时,就被海军大臣西摩看中了,留下了一段逸事
。二十五岁登位后,第一个受她宠爱的,是莱斯特伯爵。莱斯特娶了埃塞克
斯的寡母,所以是后者的继父。一五八五年,莱斯特领兵出征荷兰,带了继
子同往,两年后被召回,再过一年,他就去世了。召回时,他又带了继子来
到女王身边。埃塞克斯就此开始了他的宫廷生活。
埃塞克斯以英俊的仪表、潇洒的风度以及能文能武的一身才具而博得女
王的欢心。女王热爱了他,有一个时间,跳舞、斗牌,通宵玩乐,几乎形影
不离。那时女王五十三岁,埃塞克斯十九岁。
女王的宠爱使埃塞克斯很快成了宫廷中光辉夺目的明星。官位青云直上
,转眼之间当到了舰队司令、枢密院顾问官、掌礼大臣、爱尔兰总督。他曾
先后两次率领舰队远征西班牙,有一次获得大胜,以此在人民群众中造成了
他的英雄形象和盛大声誉。
后来他又领兵前往爱尔兰平乱。这回可彻底暴露了他的有勇无谋、缺乏
战略头脑的严重弱点。可是困难与挫折不能使他抑制膨胀起来的野心,结果
他就迅速走向败亡的道路。
但决定他的结局的,还是在于女王对他的爱情关系。
他和女王两人性格不同:一个开朗,一个深沉;一个急躁,一个审慎。
地位更不同:一个是礼法上的服从者,权利上的乞求者,另一个则是万乘之
主,拥有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只是由于万乘之主倾心宠爱,就使这位年轻
的伯爵狂妄了,放肆了,因此两人之间时常发生龃龉,时常闹翻,闹翻得最
厉害的一次,女王在盛怒之下当众掴了伯爵一记耳光,伯爵立即手按佩剑,
准备动武。但也由于君臣关系的背后还有爱情关系,所以前后十二年,一直
是闹翻了又和好,和好了又闹翻;只要埃塞克斯表示一下悔过的态度,讲上
几句恳情的话,女王到最后总是可以原谅他的。
可是在两人之间,还有个爱情关系上的出发点的不同。
按照斯特莱切在书中所写,伊丽莎白对埃塞克斯的爱情是真挚的;她的
精明眼光,在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往往变模糊了;埃塞克斯凡有所求,
一般都能得到满足;他有冒犯或错误,临了都可以得到宽谅。可是埃塞克斯
是个末代骑士,他学习了往日骑士对待贵妇人的态度,却又染上了当时新兴
贵族追逐利禄的风习,他利用了女王对他的情谊,却没有以女王之心还报女
王。女王发现了,这青年人在爱情上惯于逢场作戏,竟是个儇薄子。这个出
发点的不同,导致了青年伯爵的悲惨结局。
埃塞克斯于一五九九年远征爱尔兰。在这个战役中,他举止乖张、进退
无方,不但没有谋略,而且又违抗了朝廷命令。于是女王就在他擅离部队返
回伦敦时,下令将他囚禁起来。不过囚禁一年即予释放。对他的处罚似乎到
此为止了。
然而释放后的埃塞克斯满腔怨望,甚至在私下里骂女王是一具“扭曲了
的尸体”。这话传到女王耳朵里,使女王伤心到了极点。另一方面,埃塞克
斯又在暗中交结苏格兰,想借外力压迫女王,清除与他为敌的一些实权人物
。计谋未成,却弄得流言四起。埃塞克斯自己没有定见,在官邸里又经常受
到见识短而野心大的一些亲属和随从的撺掇,结果在惶惑之中决定组织武装
起义,以夺取宫廷权力。
一六0一年二月的一天,他率领几百名家丁和羽党,鼓噪入城。原指望
由此引起整个都城人民的叛乱,可是伦敦城内的老百姓,尽管爱戴英勇侠义
的伯爵,却没有人愿意跟随他去攻打王宫。因此他的那个小小的造反队伍很
快就被歼灭;他本人在被捕后,不久就以叛国罪受审、处死。死时才三十四
岁。
在作为权力中心的宫廷里,埃塞克斯以受宠而遭忌,加上他自己的骄纵
,所以树立了许多敌人。这些敌人大抵是他自己招来的,却有一个重要角色
属于例外,这就是他长期以来怀着诚挚、热烈的友谊,多方给予帮助的弗兰
西斯·培根。
埃塞克斯是十分赏识甚至崇拜培根的。培根对埃塞克斯,则先是依傍他
,奉承他;在他志得意满的日子里,也曾根据当时形势,诚心劝告他防谗避
嫌;可是到了后来,到了女王由于埃塞克斯出征无功,疑虑日增,亲召培根
探问的时节,培根察知气候已变,就开始在女王面前中伤埃塞克斯,最后,
埃塞克斯下狱受审,培根公开拉破脸皮,代表朝廷控诉他谋反。在埃塞克斯
被处极刑之后,培根又编写他的详细罪状,其中还用了一些曲笔,使全国相
信他罪无可逭;为了酬谢这一番劳绩,女王赏赐培根一千二百镑。
斯特莱切在书中,对于伊丽莎白一世和埃塞克斯伯爵两人的思想、性格
、才能、作风,以及他们在政治上和感情上那种不寻常关系的发展变化,作
了文艺性的历史描述;对于培根同他们两人的关系以及他之参与审理埃塞克
斯叛乱案的事实与背景,也有适当的记叙和剖析;使这几个历史人物以血肉
具备的形象呈现在读者眼前,并且引人深思。
《不列颠百科全书》说,在传记文学的历史上,斯特莱切起了一个与十
八世纪传记作家鲍斯威尔(James Boswell)相似的革新作用,“开创了一个
新的时代”。埃文斯(Ifor Evans)在他的《英国文学简史》(A Short
History of English Literature,蔡文显译本)中也说,“自传和传记文学
在二十世纪建立了新的传统”,其中斯特莱切就是传记文学方面这个新传统
的建立者。他以《维多利亚时期四名人传》、《维多利亚女王传》和《伊丽
莎白女王和埃塞克斯伯爵》等作品使传记写作出现了新的面目。
曹聚仁在他的回忆录《我与我的世界》中,说到他早年钦佩当代三大传
记文学家:英国的斯特莱切、德国的路德维希(EmilLudwig)和法国的莫洛亚
(Andre Maurois)。这句话可以代表三十年代初期我国读书界的一个倾向。
三大传记作家之中,后二人的名声似乎更大些,但斯特莱切《维多利亚女王
传》译本(卞之琳译)的出版,却也引起了很大的注意。
福斯特(Edward M.Forster)在论文集《两次为民主制度欢呼》(TWO
Cheers for Democrackr)所收(《一九一八——一九三九年的英国散文》一
文中,指出斯特莱切革新了传记写作;又说:“斯特莱切有意揭露虚假面目
:他憎恶浮夸、伪善和不辨是非,他不相信吹捧起来的声誉,而且善于戳穿
这类假戏文。”“但他的作为绝不仅在揭露虚假面目而已。他采取了已往任
何传记作家都没有采取过的写法:设法进入传记人物的内心。早先的传记作
家,例如麦考莱(Thomas Macauley)和卡莱尔(17homasCarlyle),写出了精
美而且可信的人物画像;斯特莱切则是使他的人物活动起来;他的人物是有
生气的,犹如小说中的男女:他从他们的内心着手去塑造他们,或者该说是
重现他们。……这是他的最大贡献。”
概括说来,斯特莱切的创新,主要有两个特点:
一是他要求使传记成为艺术品,而不是某一人物的许多活动和许多大小
事件的记录。要像画一幅画,或者写一篇小说,利用形象化的手段,甚至利
用心理分析的方法,使作品对读者产生强烈的浸染作用。对于题材的选择,
他在《维多利亚时期四名人传》中谈到,他不是出于建立一个体系或证明一
种学说的愿望,而是出于适合艺术加工的动机。
二是他的非偶像主义。就如莫洛亚所说,他是个英雄破坏者,一个打倒
偶像的人。斯特莱切认为:“传记作家的职责不是捧场如仪;他的职责是依
据他所了解的,把有关的事实按原状写出来。”因此,写伟人,写英雄,乃
至写诸色人等,要避免夸大或避免多敷油彩。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写了
功绩、德行、丽质、长才,必须也写到足以代表其思想性格特点的缺陷。换
言之,写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尊偶像。
这样,斯特莱切破除了英国十九世纪传记文学的“虔敬”传统,更破除
了卡莱尔竭力提倡的伟人创造历史的英雄主义。
但斯特莱切也有并不“按原状写”的地方。
埃文斯指责他“不怎样去追求事实真相”,福斯特也说“有时他写人物
不准确”。就是说,有时他离开了真实。可是写传记怎么可以离开真实呢?
这是一个大问题。
这问题的产生,不外两种原因:一是所据史料不可靠,二是在写作方法
上使用了作者的想像。就资料来源来说,斯特莱切看来也是重视取材根据的
,如他在《伊丽莎白女王和埃塞克斯伯爵》卷后开列有大批参考书目,行文
中也常常写明资料出处。但有些资料属野史,野史的所记所引,往往只是一
种传闻,不能当作历史真实来看待;传记引用野史作资料,野史失真,传记
也就失真了。
在写作方法上,斯特莱切为了使他的作品具有艺术性,并不忌用想像,
特别是在他仿效当时文学界的风气采用心理分析方法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这
分析可以反映出传记作家的心理,却不一定如实反映出传记人物的心理。
简单说来,想像的结果,不能免于虚构,而虚构是传记写作应当避免的
;否则传记就跟历史小说分不清界限了。斯特莱切有意将传记从历史领域引
入文学领域,影响所及,形成了一个很大的流派,但也留下了一个如何区别
传记与历史小说的问题。
评论家们还指出,斯特莱切写历史人物,有个喜欢使用讥讽笔调的特点
。如他写维多利亚王朝的几个著名首相:墨尔本婆婆妈妈,帕默斯顿别扭古
怪,狄士累利伪装恭顺,格莱斯顿讨好招厌,全都有些可笑。在他写伊丽莎
白一世时,基本上他是抱着崇敬态度的,但也写了她的迟疑、妒忌、狭隘、
刻薄等等缺点。埃塞克斯经常跟侍候女王的贵族妇女调情,屡屡产生流传宫
廷内外的丑闻。有一次,女王闻知霍华德勋爵夫人跟埃塞克斯勾搭上了,她
就叫人偷了那位夫人的一件华丽外衣,自己穿上,走入宫廷大厅,在众人眼
前展示一番。她的身材高而那衣服短,穿来很不成样,于是就对霍华德夫人
说:“要是这衣服因为太短对我不合身,我就想到对你也绝对配不上,因为
它太漂亮了。”这就是用讥讽手法描绘了伊丽莎白的浅薄无聊。不过这样的
讥讽手法正是斯特莱切非偶像主义的一种表现。也许用笔稍重,有些夸张。
但斯特莱切的意图,首先当在写出伊丽莎白对埃塞克斯的真诚。伊丽莎白既
是女王,又是女人。因为是女人,她不能容忍在她的眼皮子下从她手中夺走
她的所爱。所以,这个小故事尽管在某种程度上丑化了英明的女王,却也不
是不可理解的。
斯特莱切和近似斯特莱切的传记文章,对我们中国的读书界,也曾引起
很大的兴趣,但我们的作家仿效这种写法写传记的,似乎并不多。我国原有
一个由司马迁倡始的、不按“圣人”观点衡量是非、同时采用客观表现的手
法叙事写人的史传作风。这类著作不仅在史学上有地位,而且历来被视为文
学库藏的一部分。只是后世使传记写作服从了歌功颂德的要求以及为尊者讳
、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等几条礼法的拘束,于是出现了大量只可称为“寿屏
文学”或“墓志文学”的东西。曾见有人在报上写文章慨叹说,孙中山去世
六十年了,对于这样一个伟大人物,至今还不曾见到有一本像样的传记出版
。为了打破这样的沉闷局面,使我们的传记写作活跃起来,使我们的传记作
品起到吸引人、感染人、因而启发教育人的作用,考察一下像斯特莱切那样
的传记作家的写作思想和写作实践,当是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