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对美国理想及现状以及人类本性在整个发展进程中的影响互动有精辟论述的难得佳作。全书包括“追忆历史”、“乔治·华盛顿的人格与传奇”、“托马斯·杰斐逊的内心世界”、“林肯脸上的平静”等部分,既是一部美国政治思想史,也是美国缔造者及道格拉斯等著名公众人物的精神小传,更可以作为美国历史平话细细品读。
序言(1)
I America的理念
一 我们的America(3)
II 开天辟地
二 追忆America(25)
三 乔治·华盛顿的人格与传奇(60)
四 托马斯·杰斐逊的内心世界(109)
五 林肯脸上的平静(133)
Ⅲ 伊甸园的天使
六 American印第安民族(149)
七 奴隶制和America的故事(181)
Ⅳ 两种民主
八 创伤和转折(207)
九 重游Ephrata:寻找第二种民主(222)
十 沃尔特·惠特曼和America的含义(240)
结论:我们希望中的America
十一 门口的保护神(255)
十二 通向群体良心之路(266)
尾声(274)
注释(275)
他曾经称自己是“最后的American”。事实上,他看上去像是世界上任
何国家的人,惟独不像American——他那咄咄逼人的英国口音,他的贵族血
统以及他那副天生的笔挺的身架。我每次听到他说这种话心里就会暗笑。说
到底,我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你一个外国人,就算是个像他那样一个好心
肠的人,怎么能夸这个海口呢?只有到现在,我才开始意识到他话里的真正
含意,而且只有到现在,我才看出他对America的真正含义是多么情有独钟
。
那是1974年夏天,当时越南战争正把整个美国搞得四分五裂。在我们周
围,America原来的那种不可战胜和乐善好施的形象正在土崩瓦解。我组织
了一群人到他那所俯瞰旧金山海湾的夏令寓所去探访,一行十五个人,其中
大多数是我的学生,还有几个是和我差不多岁数的长辈,他们无法接受年轻
一代出于道德上的义愤在社会上发表的对America的非议。在大学里的课堂
上,我每天都会遇到这样的非议,但是我坚持不去认同,我不愿对我的祖国
的好的本质发出任何质疑。
我对他的智慧和广博的知识仰慕已久。我知道尽管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
前,他曾想在英国的外交界干一番事业,但没过不久,他的生活便发生了一
个大的转折,在我和他认识的这么多年里,我从未听他谈论过任何纯政治性
的话题。我坚信他对现代世界有深刻的观察,他在商界的成功证明了他对现
实世界的那种洞若观火、明察秋毫的眼光。但是对于他来说,他毕生的理想
是寻求一条通向自我觉醒的道路,他意识到从对自我的幻觉中觉醒的必要性
,正是这种幻觉将人类玩弄于它的指掌之中,使我们看不到真实的世界,使
我们昧着自己的良心去做人。我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能像他那样深刻地阐述
这条作为世界上所有伟大的精神哲学和传统文明的精髓的自省之路。国与国
之间的争端、爱国主义的狂热、社会运动的浪潮、英雄形象的魅力和爱国主
义的象征:我敢肯定所有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人性中沉睡未醒的那一部分。唤
醒人类的使命就是要促使人类和将这些由社会和政治因素衍生出来的各种幻
觉和心理联系做坚决的斗争,只有通过这种斗争,才能将人性从这些幻觉中
解放出来。
一个年轻人在席间又一次用蔑视的口吻谈论America,他不仅谴责它的
战争政策,而且抨击它的整个政府结构以及年轻一代感受到的那些塑造了整
个America历史的行政机构和法律之中包含的固有的不公正的成分。他认为A
merica正在虚伪地背叛所有它自己倡导的信念。America的企业正在强行掠
夺自然资源和整个世界。大众传媒已被America的贪婪所控制,将环球消费
主义散布到整个世界,从而将那些朴实、高尚的文化的价值观毁灭。他正说
得兴起,那位长者突然打断了他,他的举动令我吃了一惊。
当然,那个年轻人的这些观点不像上面罗列的那样有条理,而是零零星
星地穿插在整个晚上我的学生们带有厌恶口气的提问和关于America对他们
未来和对当时的日常生活的影响的谈论之中的。
我们坐在室外的平台上,是夜夜色浓重、星月无光,我们的脸被放在一
张大石桌中央的几星闪动的烛光映照着。我们每人都有一杯冰镇饮料,有些
人将其端在手里,有些则放在面前的桌上。他是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将手
中的杯子放到桌上的形式打断那个年轻人的——那样缓慢和无声,并且那样
有分寸,一开始看上去像是某种正式的仪式里的举动。所有的人一下子安静
下来,大家都看着他,等他开口。我记得那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我能听到
海湾里的涛声,能看到隔水一方的旧金山的灯火。晚风转了风向,变得清冷
。人们将自己的衣领竖起,将自己的身体紧紧抱成一团,但是没有人敢站起
来。远方海面上的船只鸣起互相招呼的雾笛,像是海里的两个无形的精灵。
他用同样缓慢、均匀的动作仰靠到椅背上,眼睛没有注视任何特别的东
西。然后,他的头像炮塔那样转了过来,直视那个刚才还在高谈阔论Americ
a的罪恶的高大的、满脸胡须的年轻人。在闪烁的烛光中,他那张瘦骨嶙峋
的脸显得既神奇生动又阴森可怕。他对那个年轻人说的——当然也是对我们
所有在场的人说的——只是这样一句话:
“身在福中不知福呀。”然后又是一段令人难堪的停顿,然后又添了一
句,“你们这里的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我怀疑当时在场的人中有谁能真正理解他那句话中的含意。他显然指的
是America,一语点出我们这些人的少年轻狂,不珍惜自己享有的东西。但
是,昕上去除了那个含意之外,对我们来说——至少对我自己来说——肯定
没有任何其他含意。难道这个注重精神世界的智者突然降格成了一个头脑简
单的爱国主义者或者某一种坚持偏激政见的人?当然不是。我不仅知道那和
他对人类的现状、战争和暴力的内在根源的看法大相径庭,更重要的是他刚
才说话的语气。按照他的为人,他只有在谈到在我们内心的神圣的超越国家
、阶层和种族这一类东西时,才会用这种实在的、有分量的语气。
几天之后,在和我的学生谈起他说的这句话时,我想起他这一生中亲眼
目睹过的所有的历史事件。在20世纪早期,他曾旅居亚洲和欧洲的许多地方
,1944年,他移民美国。由于商业的关系,他和许多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叱
咤风云的各国政府和政治首脑有过接触,他曾经从内部见过世界各国势力的
互相较量、周旋。他是一个熟练的工程师,对现代科学技术对世界的影响力
也有一种内行的理解。至于他对哲学观点的掌握,我经常发现我自己得放下
职业“专家”的架子,对他敏锐的洞察力心悦诚服。和他在一起,我经常觉
得我自己“仅仅”是一个American:不成熟、没有教养、别扭、幼稚——像
个不懂事的孩子。然而,那天晚上,他是一个真正American,一个“最后的
American”,他用那一句深不可测的话把我们全给镇住了:
“身在福中不知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