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人是否通过“借地晾晒”贡物的办法混入澳门?
葡萄牙人占领澳门是否长达400多年之久?
康乾盛世时清政府为什么未将葡萄牙人逐出澳门?
有关葡萄牙人如何占领澳门的历史过程,迄今仍有很多误解和疑问。
本书充分利用和参照了出版于澳门回归祖国前后的大批中外文档案资料和众多的研究成果,对这一漫长的历史进程作了细致、深入的分析、研究和解读。
序言 从《七子之歌》中的错误说起
第一章 葡萄牙人进入澳门
第二章 从非法人居到合法居留
第三章 明政府力图加强管辖
第四章 炮垒森严,俨同敌国
第五章 远人“归顺”清皇朝
第六章 “澳夷”最“恭顺”的年代
第七章 香山县丞和海防同知的设置
第八章 《澳夷善后事宜条议》订立前后
第九章 1783年后出现的新动向
第十章 鸦片战争:中国失却对澳门的控制
第十一章 澳门终于受葡萄牙管辖
第十二章 流产的中葡《通商互换条约》
第十三章 澳葡当局大肆扩张
第十四章 由葡萄牙“永居管理”
第十五章 近占七村,远夺三岛
第十六章 勘界谈判的发轫与终结
第十七章 多事地区,冲突不断
第十八章 收回澳门——中国人民一百多年的心愿
附录一 大事年表
附录二 主要的引用书目
从《七子之歌》中的错误说起
在1999年12月澳门回归祖国的前夕,闻一多先生的《七子之歌》响彻了
祖国山河。《七子之歌》是首充满了爱国激情的诗歌,全诗分为7节,分别
描述了澳门、香港、台湾等7处被帝国主义列强侵占的中国领土,如同离开
祖国母亲怀抱的儿女,渴望早日回家。这首诗歌于1925年11月发表于《大江
季刊》,不久后转载于《留美学生季刊》。由于1948年问世的《闻一多全集
》没有收入闻一多的诗歌,直到1986年黄沫先生介绍《留美学生季刊》的文
章之中,它才被重新展现于历史研究者的面前。①1987年,陈旭麓先生在为
拙作《澳门四百年》所撰的序言《我要回来》之中,引用了《七子之歌》的
第一节“澳门”: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陈旭麓先生的这篇序言被《人民日报》、《新华文摘》等很多报刊刊载
,因而这些震撼人心的诗句得到了广泛的传播,特别是传遍了澳门。然而,
这些诗句中也有一个明显的错误,即是弄错了澳门被葡萄牙“掳去”即被葡
萄牙占领的时间。诗中的描述表明,澳门已被葡萄牙“掳去”了“三百年”
。由于此诗发表于1925年,因而读了此诗后便得到这样的信息:澳门于1600
年左右便离开了祖国母亲的怀抱。这首诗歌将葡萄牙占领澳门的时间设定于
1600年左右并不奇怪,这是因为当时绝大多数的中国人都认为,葡萄牙人于
16世纪中期混入澳门后即占领了这个地方。
历史事实表明,1553年中国官府只是允准葡萄牙人在澳门就船贸易。此
后直到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前夕,中国政府一直在澳门充分地行使着国家主
权,在澳的葡萄牙人势单力薄,他们是作为中国皇帝的子民才得以在澳门居
留、贸易。他们须服从当地中国官员的管辖,须向中国官府缴纳地租银,并
须向中国官府纳税。他们如有违反中国法令的意图,就会遭到当地中国官员
的痛斥:“尔等在澳居住之人,既在天朝地方,即应遵奉天朝法度”,否则
“必重治尔等之罪,不能宽恕。”①这些葡萄牙人为了能在澳门继续居留,
也尽可能避免与中国官府冲突,甚至尽力博取中国皇帝的欢心,表明他们“
世世沐浴圣人化,坚守臣节誓不移”。④中国政府无法在澳门行使国家主权
,也即是澳门被葡萄牙人占领、受葡萄牙政府管治,始自鸦片战争后的1849
年8月25日。几十年之后,澳门以往的历史被人们淡忘,葡萄牙人于1553年
侵占澳门这一谬误成了人们的共识。澳门系于1849年被葡萄牙“掳去”,至
《七子之歌》问世时,她离开祖国襁褓的准确时间为70多年。
葡萄牙人“掳去”澳门,即占领澳门,可分为两个历史阶段。在1849年
8月25日葡萄牙人发兵攻占关闸前的阶段中,他们对澳门的占领体现于对当
地中国主权的逐步侵夺。主权,是一个国家所拥有的独立自主地处理其内外
事务的最高权力。鸦片战争前,尽管就总体而言,葡萄牙人“恭顺”地服从
中国政府的管辖,但由于有些葡萄牙人的阻挠,中国政府在设官、驻军、司
法等方面确实已不能不受干涉和影响地在澳门行使国家权力。例如,在设官
方面,清政府于1744年便计划让香山县丞入驻澳门,但因葡萄牙人的抵制,
直到半个多世纪后的1800年,这一管辖澳门的地方官员以需昼夜“堵御防范
”海盗等为藉口,采取突然的行动,才终于进驻澳门。①在驻军方面,清政
府于1808年英军入侵澳门后几次派兵进入澳门,都因葡萄牙人的“婉言”拒
绝而旋即退兵,致使驻兵澳门成了广东官府不易实现的难题。在司法方面,
清政府更是步步退让,到鸦片战争前夕,葡萄牙人已拒绝将在澳门杀害中国
人的外籍凶犯送交中国官府审判,广州知府等中国官员不得不降贵纡尊地进
入澳门的监狱去查核情况。鸦片战争后,清政府畏惧西方列强,葡萄牙人便
乘机侵夺中国在澳门的主权,终于实现了对澳门的占领。在此后的阶段中,
葡萄牙人不断扩展他们占领的区域。他们最初居留、占领的地区限于澳门半
岛的南部,在后来的60来年中,他们通过蚕食的方式,逐步地占领了澳门半
岛北部的望厦等7个村庄,青洲、凼仔、路环等3个岛屿,以及澳门内港的水
面。在此期间,澳葡当局还力图将他们占领的地区扩展到关闸以北,对面山
和大、小横琴等岛屿,以及邻近更广阔的海域,只是由于中国政府和中国民
众的坚决抵制,他们才未能成功。
本书并非全面地描述澳门的历史,而是以葡萄牙人逐步占领澳门的历史
进程为主线,至于游离于主线的内容,即便它们是澳门历史上十分重大的事
件,诸如1622年荷兰人对澳门的进攻等,一般都予以省略,或仅仅提及而已
。紧扣这条主线的有些事件,人们迄今仍有较多的误解,本书便以稍多的篇
幅来进行阐述。例如,人们通常认为,1553年葡萄牙人通过“托言舟触风涛
缝裂,水湿贡物,愿借地晾晒”的欺诈办法,才混人澳门。然而,在研究万
历《广东通志》等原始资料后,可发现此说根本不能成立。②人们通常认为
,1887年清政府是为了鸦片“税厘并征”,才与葡萄牙订立《和好通商条约
》,允准葡萄牙“永居管理”澳门。然而,总理衙门的一系列奏疏表明,清
政府同意立约的“第一要义”,是防止贫弱的葡萄牙将澳门售与法、俄、美
、德等西方强国。①这些情况显示了这样的事实:在1997年7月1日中国恢复
在香港行使主权之时,广大中国民众都大体了解鸦片战争后英国人如何侵占
香港的历史过程;在澳门回归祖国近5周年之时,能较为正确地叙述葡萄牙
人如何占领澳门的人们仍是相当有限的。因此,正确地阐明葡萄牙人逐步占
领澳门的始末,是中国的历史研究者应尽的职责。
本书不属于鸿文巨制,但从开始撰写,到最后付印,前后历时8年之久
。本书的初稿完成于1998年,全文只有10万字左右,后来经2000年、2003年
和2004年3次修改、增补,篇幅增加了一倍以上。在2000年后能对初稿作较
大规摸的增补,得益于1999年澳门回归前后有关澳门问题的各种史料的大量
出版,和众多研究成果的先后推出。在这数年时间中,陆续出版的历史资料
,有《明清时期澳门问题档案文献汇编》、《清代澳门中文档案汇编》、《
澳门专档》、《葡中关系史资料汇编》、《中葡关系史资料集》等,它们披
露了大批珍藏于祖国大陆、台湾、澳门和葡萄牙的中、葡文档案史料,使很
多过去一直扑朔迷离的问题得以澄清。同时,中外的研究者们也发表了众多
的论著,特别是一批比较了中、葡文史料而进行的研究,使一些历史事件的
真相得到了全面、深入的揭示。本书正是从澳门回归前后新问世的历史史料
和研究成果中吸取了大量养分,才能订正一批过去似乎已是定论的错误,并
使全书的内容得到了充实。此外,虽然过去的有些著述探索了一些重大事件
幕后的原因,如剖析了明政府允准葡萄牙人在澳门居留、贸易与嘉靖皇帝急
需购买龙涎香来制作长生不死药的关系,但就整体而言,以往的研究尚未深
入地揭示中、葡两国国内形势和国际形势的演变对澳门所产生的影响。在对
书稿作第二、第三次修改、增补时,尽可能地对上述的不足进行了弥补。例
如,以往在分析明末清初的大动乱岁月中,在澳葡萄牙人不仅没有趁火打劫
,反而表现得极为“恭顺”的原由时,主要指出了两方面的原因:其一是澳
门经济和在澳葡萄牙人的力量于此时迅速衰落;其二是荷兰人攻占了马六甲
,几乎完全切断了在澳葡萄牙人与葡属印度和葡萄牙本土的联系,使他们如
同围棋中的“孤子”。在对时代背景作进一步考察后,就能发现,此时正是
葡萄牙本土和葡萄牙东方王国风雨飘摇之际。在1640年摆脱西班牙的统治后
,恢复独立的葡萄牙正倾全力防御西班牙军队的人侵。为此,葡萄牙不得不
与荷兰订立屈辱的协定,并让公主“和亲”,嫁给原来敌对的英国国王。由
于葡萄牙无法向远东派遣一兵一卒,葡萄牙在亚洲和东非的大批殖民据点纷
纷失陷,到1665年仅剩印度的果阿等屈指可数的数个据点。正因为如此,在
此期间在澳葡萄牙人将博取中国皇帝的欢心,让中国皇帝视他们为子民,作
为在当地的生存之道。①这样,经过3次修订、增补,本书不仅补充了大批
刚发掘出来的珍贵资料,而且深化了对不少事件的研究。
本书的撰写,得到了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和澳门基金会的支持。在前后8
年时间中,上海图书馆的工作人员,特别是古籍阅览部的工作人员,先后提
取作者所需的书籍当逾千册。1999年在澳门历史档案室和葡萄牙东波塔国家
档案馆查阅档案时,也得到了工作人员们的热情服务。2003年,在美国访问
近半年期间,也通过多所大学图书馆工作人员查阅了不少西方学者研究澳门
问题的最新成果。在此期间,包括上海市谱牒研究会的同仁等很多同行、朋
友,特别是复旦大学文理学院院长姜义华教授、澳门基金会执行委员吴志良
博士,曾在很多方面提供过帮助。在“八年抗战”结束之际,特在此向所有
为本书的撰写和出版伸出过援手的中外人士表示由衷的感谢。
费成康
2004年6月6日